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
秦川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,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,最后还是打下了那行字。每一个字都打得很慢,像是在斟酌,又像是在回忆。
“师父教你的第一课——永远不要相信对手会真的放弃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秒,按下发送。
对方读了,但没有回复。
秦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靠回沙发,看着天花板。台灯的光昏黄昏黄的,照得墙上的水渍像一幅抽象画。出租屋里很安静,只有冰箱嗡嗡地响,偶尔夹杂着隔壁传来的电视声。
耳机里罗小飞问:“他回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你说他会回吗?”
“会。”秦川说,“他不是那种憋得住的人。”
话音刚落,手机震了一下。
秦川拿起来,屏幕上显示着林辰的回复,只有一句话:“第二课是什么?”
秦川看着这行字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。他打字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:“永远不要低估你的对手。”
发送。
这次回复来得更快,几乎是在“已读”出现的同时,消息就过来了:“我记住了。第三课呢?”
秦川的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他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,又删掉。最后他打出一行字,没有犹豫,直接发了出去:“第三课,等你能活到那时候再说。”
这一次,对方没有立刻回复。
秦川等了三十秒,一分钟,三分钟。屏幕上的状态一直是“已读”,但输入框没有出现那行“对方正在输入”的小字。
五分钟过去了。
“他不会再回了。”秦川对罗小飞说。
罗小飞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带着点好奇:“他怕了?”
秦川摇了摇头,虽然罗小飞看不见:“他不是怕,是在想对策。林辰这个人,害怕的时候会说话,越想越不说话。他不回,说明他在认真想下一步。”
“那他是真的把你说的话听进去了?”
“听进去了。”秦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“但听进去不等于照做。他会用我教他的东西来对付我。”
罗小飞沉默了两秒:“这他妈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?”
秦川笑了一下,那笑声很轻,像是叹气。
“您后悔吗?”罗小飞问。
秦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一条缝。外面城中村的巷子里,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,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。远处有人放着一首老歌,声音很轻,听不清唱的是什么。
“不后悔。”他说。
这三个字说得很平静,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。
他转身走回沙发坐下,拿起手机,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。林辰的回复还停留在“我记住了。第三课呢?”这行字上面。
秦川记得三年前,林辰刚到清案组的时候,他上的第一课不是办案技巧,而是一个很简单道理——“永远不要相信对手会真的放弃。”
当时林辰问他:“那应该相信什么?”
他说:“相信证据,相信逻辑,相信自己。”
林辰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,秦川亲眼看见的。那个笔记本现在还在不在,他不知道。
但林辰显然忘了这个道理。当他看到秦川在出租屋里酗酒颓废的时候,他信了。他相信秦川放弃了,相信秦川垮了,相信那个曾经让他敬畏的师父已经废了。
所以他放松了警惕。
所以他给了秦川机会。
现在秦川重新教了他一遍,用最残酷的方式——用事实告诉他,什么叫做“不要相信对手会真的放弃”。
“秦哥。”罗小飞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秦川把手机放下,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,水已经凉了,有点涩。
“接下来,林辰会消失一段时间。”他说。
“消失?去哪?”
“去找他的靠山。”秦川说,“他电脑被清空了,证据没了,潜入赵铁军办公室也失败了——他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,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找他背后的人。”
罗小飞想了想:“你是说‘大师’?”
“对。”秦川说,“林辰跟‘幽灵’组织的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,他背后肯定有人。这个人能调动钱副厅长这样的资源,能让林辰心甘情愿当棋子,不可能是小角色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秦川站起来,走到桌前,打开电脑。屏幕上还开着那份举报材料,他翻了翻,最后停在一页资金往来记录上——那是钱卫国向境外账户转账的记录,收款方是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公司。
“我们要在他回来之前,把棋下完。”秦川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罗小飞敲了几下键盘:“你是说,林辰离开的这段时间,他的通讯、行踪、资金往来,都会暴露他背后的人?”
“对。”秦川说,“他以为他是去找救兵,其实他是在给我们带路。”
罗小飞笑了一声:“姥姥的,你这算盘打得,我在家里都听见了。”
秦川没接话,盯着屏幕上的那张资金往来记录。开曼群岛的那个账户,他让罗小飞查了很久,只查到一家空壳公司,注册人信息全是假的。但钱每个月都往里打,五年没断过。
这钱去哪了?
谁在收?
这些问题一直没答案,但秦川知道,答案就在林辰去找的那个人身上。
“罗小飞,盯紧林辰的手机定位。”他说,“他去哪,跟谁联系,见了什么人——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。”
“明白。”罗小飞说,“他的手机我已经种了东西,只要开机我就能找到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,合上电脑。
沙发还是那么短,脚还是悬在外面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所有事——沈梦举报成功,钱副厅长被停职,林辰打电话质问,赵铁军设伏,罗小飞清空电脑,还有最后那几条短信。
每一步都在计划内。
但秦川没有觉得轻松,反而觉得更沉了。林辰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冷静,那个孩子没有崩溃,没有失控,而是在愤怒之后迅速恢复了理智。
这很危险。
一个失去理智的对手容易对付,一个冷静的对手才可怕。
秦川翻了个身,面朝沙发靠背。
他知道林辰不会善罢甘休。那个孩子骨子里有一股倔劲,认准了的事情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当初他认准了秦川越界,就举报了。现在他认准了要跟秦川斗到底,就不会停。
这场棋,还没下完。
秦川睁开眼睛,看着沙发靠背上的一块污渍,那是上次吃泡面时洒的汤,干了之后留下一圈黄色的印子。
他盯着那块印子看了很久,像是在上面找什么答案。
窗外传来野猫的叫声,尖锐、凄厉,像是婴儿在哭。
秦川闭上眼睛,这一次,他让自己慢慢放松。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,他需要休息。
呼吸渐渐变得均匀,意识开始模糊。
睡着之前,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林辰现在在做什么?是在开车?是在某个地方坐着?还是也像他一样,躺在一个什么地方,盯着天花板,想着下一步怎么走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们很快就会再见面。
到那时候,就不是发短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