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视屏幕里,北江电视台的新闻主播正在播报一条消息,表情严肃得像是念讣告。
“本台消息,省公安厅清案组组长秦川因涉嫌滥用职权被停职调查,内部知情人士透露,秦川在办案过程中多次违反程序规定,具体细节尚在核实中。秦川曾被称为‘省厅神探’,破获多起重大案件……”
沈梦伸手去拿遥控器,秦川按住了她的手。
“别关。”
“还看什么?”沈梦皱着眉,“这他妈谁爆的料?”
秦川靠在沙发上,盯着电视屏幕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脚印时的表情。
“他急了。”
沈梦愣了一下:“林辰?”
“除了他还能有谁。”秦川说,“钱副厅长被查,他电脑被清空,潜入赵铁军办公室失败——他现在手里没牌了,只能打舆论牌。”
电视里,新闻已经切到下一條,一个女记者站在省厅门口,对着镜头说:“针对秦川被停职一事,省厅尚未作出官方回应,本台将持续关注……”
秦川关掉电视,遥控器扔在茶几上。
出租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。窗帘还是拉着,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密不透风的拉法了——留了一条缝,透进来一线光。
沈梦坐在对面的塑料凳上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表情比电视里的记者还严肃。
“你不担心名誉?”她问。
秦川拿起水杯喝了一口,水是早上烧的,已经凉透了。
“名誉不重要,真相重要。”
“可市民会误会你。”沈梦说,“他们不知道内情,只看到新闻说你滥用职权。‘省厅神探被停职’——这种标题一出来,谁还会记得你破过多少案子?”
秦川放下水杯,看着沈梦。
“误会会澄清的。”
沈梦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跟秦川共事这么久,太了解这个人了——他决定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而且他说得对,林辰爆这种料,说明他真的急了。
一个急了的人,才会做出不理智的事。
耳机里传来罗小飞的声音:“秦哥,我查了一下爆料来源。”
“说。”
“匿名邮箱,用的是国外的服务器,IP跳了六层,最后落在东欧的一个节点上。”罗小飞说,“追踪不到具体位置,但从技术手段看,不是普通记者能干的事。”
“是林辰吗?”
秦川点了点头,虽然罗小飞看不见。
“不用追了,肯定是林辰。”
罗小飞沉默了两秒:“那怎么办?”
秦川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外面城中村的巷子里,几个老头蹲在墙根下棋,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,时不时传来“将!”的喊声。
“等。”
沈梦从塑料凳上站起来: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下一步。”秦川说,“林辰这个人做事有规律,他不会只打一张牌。爆料只是第一步,后面还有。”
沈梦走到他旁边,看着窗外那些下棋的老头。
“万一他一直爆料呢?今天说你滥用职权,明天说你收黑钱,后天说你跟黑社会勾结——你名声臭了,就算查清了,谁还信你?”
秦川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,双手插在裤兜里。
“他不会。他还有更大的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秦川看着沈梦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因为我是他师父。”
沈梦没接话。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。秦川带了林辰三年,从一张白纸带到能独立办案,林辰的每一步成长,秦川都看在眼里。林辰的思维方式、做事习惯、甚至说话的语气,都有秦川的影子。
最了解你的人,要么是你的朋友,要么是你的敌人。
林辰既是朋友,也是敌人。
“让他爆料。”秦川说,“我正好可以利用舆论。”
沈梦皱了皱眉:“怎么利用?”
秦川走回桌前,打开电脑,屏幕上是一份文档,标题写着“幽灵组织涉案情况汇总”。
“让记者来采访我。”
沈梦瞪大了眼睛: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秦川坐下来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调出一份证据清单,“我要把‘幽灵’的事公开。”
出租屋里安静了整整五秒。
沈梦盯着秦川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‘幽灵’的事涉及多少机密?省厅下了封口令,谁敢往外说?你公开了,后果你承担得起?”
秦川抬起头看着她。
“承担得起。”
四个字,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木板上的钉子。
沈梦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,反复了两次,才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“你确定?”她问。
“确定。”秦川说,“林辰既然打舆论牌,我就跟他打同一张牌。他爆料说我滥用职权,那我就公开我查到了什么——钱卫国受贿,‘幽灵’组织,境外资金链,每一件都摆到台面上。到时候市民自己会判断,谁在查案,谁在护贼。”
沈梦张了张嘴,想说这不符合程序,想说这会被处分,想说这可能坐牢——但她没说。
因为她知道,秦川说的有道理。
省厅内部有人压着,纪检组按程序要走三天,三天里证据可能被销毁,人可能跑掉。只有把事情公开,把压力给到省厅,才能逼他们加快速度。
这是险棋,但可能是唯一的棋。
“好。”沈梦说,“我明天联系相熟的记者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:“找《北江都市报》的老周,他跟我打过几次交道,还算靠谱。别找电视台的,他们太 sensational,容易添油加醋。”
“老周我知道。”沈梦说,“上次采访你那个?戴眼镜、头发少那个?”
“对,就是他。”秦川说,“他跟了政法线十几年,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。”
沈梦拿出手机,在老周的号码上做了个标记。
“证据要准备哪些?”她问。
秦川想了想,说:“把资金往来记录的核心部分拿出来,账本照片选几张关键页,钱卫国跟‘屠夫’见面的监控截图——就够了。不用全公开,留一手。”
“留一手?”
“对。”秦川说,“公开一部分,让市民知道有这回事。全公开了,林辰就知道我们的底牌了。”
沈梦点了点头,把秦川说的记在手机备忘录里。
耳机里罗小飞的声音又响起来:“秦哥,我查到点东西。”
“说。”
“林辰的爆料不只是在北江电视台,他还联系了几个网络媒体,我扫了一圈,至少有四家网站发了类似的稿子,标题都差不多——‘省厅神探跌落神坛’、‘滥用职权的代价’、‘内部调查揭开秦川真面目’。”
秦川笑了一下。
“他下了血本。”
“对,这种全网铺开的操作,不是一个人能干的,他背后肯定有人帮忙。”罗小飞说,“会不会是‘大师’?”
“有可能。”秦川说,“但也有可能是林辰自己攒的人脉。他在清案组三年,认识的人不少,找几个记者发稿子不难。”
沈梦插话:“那我们怎么办?要不要也找媒体澄清?”
“不急。”秦川说,“让他先跳,跳得越高,摔得越狠。等老周的采访出来,一次性打回去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。
城中村的巷子里,下棋的老头已经散了,只剩下几个塑料凳还摆在那里。一只黄狗蹲在墙根,舔着前腿上的毛。
“明天,把证据准备好。”秦川说,“我要让林辰知道,他打的这张牌,是我递给他的。”
沈梦看着他的背影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拿起包,走向门口。
“走了。”她说。
门关上,出租屋里又只剩下秦川一个人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——胡子又长出来了,眼睛里有些血丝,但目光很亮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拿起来一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一句话:“师父,这只是开始。”
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走回桌前,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明天要给老周看的证据。
电视关了,出租屋里只有屏幕的光。
光标在文档上闪烁,像心跳一样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