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门声很轻，三下，停顿，又两下。
赵铁军从猫眼里看了一眼，拉开门。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浑浊，头顶的头发稀疏得能看见头皮。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，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，包带子磨得发白。
“老周。”赵铁军点了点头。
“赵队。”老周往里看了一眼，压低声音，“秦组长在里面？”
“进来吧。”
老周进了屋，出租屋比他想象的小，也比想象的乱。酒瓶少了，但桌上还有几个空瓶子摆着当道具。窗帘拉着，台灯开着，昏黄的光照在秦川脸上，胡子刮了，头发也理过，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，坐在椅子上，像等着拍照。
“秦组长。”老周走过去，伸出手。
秦川握了握，指了指对面的塑料凳：“坐。”
老周坐下来，从帆布包里拿出录音笔、笔记本、还有一台单反相机。他把录音笔放在桌上，按下录音键，红灯亮了。
“秦组长，你真的被停职了？”老周开门见山，目光从镜片后面直直地看着秦川。
“对。”秦川说，“第三次停职。”
老周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，又问：“这次是因为什么？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，看着老周。
“我停职，是因为有人在阻止我调查一个叫‘幽灵’的犯罪组织。”
老周的笔停了一下。他在政法线跑了十几年，什么案子没见过，但“幽灵”这个名字他还是第一次听到。他抬起头，推了推眼镜。
“有证据吗？”
秦川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打开，抽出几张照片和打印出来的表格，一张一张排在桌上。
“这是他们洗钱的记录，五年，六百万。”他指着一张表格，上面红圈标出了每一笔转账的日期和金额，“收款方是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，实际控制人至今不明。”
老周凑近看了看，表格上的数字密密麻麻，但红圈标出来的部分很清楚。他拿起相机拍了一张。
秦川又拿出一张照片，是账本的翻拍页，上面有钱卫国的签名。
“这是省厅钱副厅长的签字，他跟‘幽灵’有资金往来。”秦川说，“这本账本，是沈梦从他办公室保险箱里拍到的。”
老周的手抖了一下，相机差点掉下来。
“钱副厅长？那个钱卫国？”
“对。”秦川说，“他现在已经被纪检组停职审查了。”
老周深吸一口气，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。他当了二十多年记者，见过不少大新闻，但副厅级官员涉案这种事，不是每天都能碰到的。
“这些可以公开吗？”他问。
“可以，不涉及机密。”秦川说，“我挑出来的都是能见光的部分，核心证据还在手里。”
老周放下笔，看着秦川的眼睛。
“你不怕报复？”
秦川笑了一下，那笑容很淡，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。
“怕，但我更怕真相被埋没。”
“秦组长，你想让我怎么写？”他问。
“怎么写是你的事。”秦川说，“但我建议你写清楚几点：第一，我在查‘幽灵’；第二，有人通过举报让我停职；第三，我停职后，证据显示省厅内部有人与‘幽灵’有联系。”
老周把这些话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。
“还有呢？”
秦川想了想，说：“再加上一句——‘省厅神探’被停职，不是因为滥用职权，是因为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。”
老周的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，像秋风吹过落叶。
门口，赵铁军靠在墙上，双手抱胸，警惕地听着走廊里的动静。沈梦站在窗边，盯着楼下的巷子，看有没有可疑的人。
出租屋里安静得只剩老周的笔声和相机的快门声。
“拍几张照片。”老周说，“你坐在窗边，光线好一点。”
秦川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开了一半。阳光照进来，他眯了一下眼睛，但没有躲。老周端起相机，取景框里，秦川站在窗前，身后是城中村低矮的房顶和远处模糊的天际线。
咔嚓。
“再来一张。”老周说，“坐回椅子上，看着镜头。”
秦川照做了。
老周拍了几张，放下相机，看了看录音笔上的时间——录了二十三分钟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，把录音笔和笔记本装进帆布包，“明天见报。”
秦川站起来，送他到门口。
“老周。”他说。
老周转过身。
“别把我的地址写进去。”
老周笑了一下：“我干了二十多年了，这点规矩懂。”
他推门出去，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。
第二天一早，《北江都市报》的头版标题赫然在目——“省厅神探秦川揭秘‘幽灵’组织，停职另有隐情”。
副标题更直白：独家专访披露钱副厅长涉案，市民质疑省厅为何阻止调查。
报道占了大半个版面，配了两张照片——一张是秦川坐在出租屋里的肖像，表情平静，眼神锐利；另一张是账本照片的局部，钱卫国的签名被红圈标出来。
文章写得克制，但每一句都像刀子。老周没有用夸张的词汇，只是平铺直叙地列出了秦川提供的证据——资金往来记录、账本照片、停职时间线、以及“幽灵”组织的基本情况。
报道发出后三个小时，网络上的反应像炸了锅。
微博、微信、各大论坛，转载铺天盖地。评论区的风向从一开始的质疑——“滥用职权还有理了？”——迅速转向——“这他妈不是黑幕是什么？”
“一个副厅长涉案，查案的被停职，这逻辑我服。”
“秦川我认识，办过很多大案，不可能无缘无故被停职。”
“支持秦组长，严查‘幽灵’！”
到了下午，事情进一步发酵。
有市民自发到省厅门口抗议，举着牌子，上面写着“彻查幽灵”“还秦川清白”。人不多，二三十个，但在省厅门口一站，气势不小。电视台的记者闻风而动，扛着摄像机来拍，当晚的新闻又播了一遍。
省厅的宣传处慌了神，紧急开会，研究怎么回应。有人提议发一个官方声明，有人说先等等看，有人建议把秦川的停职改成“暂时休假”——吵了一个小时，没吵出结果。
出租屋里，秦川坐在沙发上，看着手机上的新闻推送。
沈梦坐在对面，盯着他，表情复杂。
“现在，省厅骑虎难下，必须给我恢复职位。”秦川放下手机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沈梦沉默了几秒。
“如果省厅不恢复呢？”
“那我就继续爆料。”秦川说，“手里还有一半证据没公开，够再写三篇报道。”
沈梦深吸一口气：“你会得罪很多人。”
秦川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外面巷子里，几个大妈正围在一起看手机，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。他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，但大概能猜到——肯定跟那篇报道有关。
“我不怕。”他说。
沈梦站起来，走到他旁边，看着窗外。
“你越来越像林辰了。”她突然说。
秦川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不像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坚定，“林辰是为自己，我是为正义。”
沈梦没说话，看着他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，落在他脸上，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。他的眼神很平静，没有愤怒，没有激动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、让人安心的笃定。
“你怎么知道自己不是为正义？”沈梦问。
秦川沉默了两秒。
“因为我不需要证明什么。”他说，“林辰需要证明他比我强，所以他会走捷径。我不需要证明任何事，我只需要把真相找出来。”
沈梦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回桌前，拿起手机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她问。
秦川走回来坐下，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。
“等。”他说，“等省厅的反应，等林辰的下一步，等‘幽灵’自己露出马脚。”
沈梦看着他，突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这个人，有时候真让人看不懂。”她说，“被停职了，被爆料了，被骂了，你一点都不急。”
“急有用吗？”秦川说，“急了就会犯错，林辰就是急了才爆料的。他不爆料，市民不知道‘幽灵’，省厅不会有压力。他帮了我们。”
沈梦想了想，觉得确实是这样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秦川拿起来一看，是老周发来的消息：“报道反响很大，省厅宣传处打我电话了。”
秦川回复：“他们说什么？”
老周：“问我证据来源。我说是秦川本人提供的。”
秦川笑了一下，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“老周说省厅宣传处找他麻烦了。”他对沈梦说。
沈梦皱了皱眉：“那他会不会扛不住？”
“不会。”秦川说，“老周这个人我了解，他扛得住。再说了，证据是真的，他怕什么？”
沈梦点了点头，但眉头没松开。
窗外，巷子里的大妈还在看手机，声音越来越大，像是在争论什么。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，无声无息地落在垃圾堆旁，翻找着食物。
秦川看着那只猫，突然说：“林辰现在应该在某个地方，看着这些新闻。”
沈梦问：“你觉得他在想什么？”
秦川想了想，说：“在想下一步。”
“你觉得他下一步会是什么？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是什么，都不会小。”他站起来，走到电脑前坐下，“所以我们得比他更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