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守所的会见室不大,一张铁桌子,三把椅子,墙上刷着半截绿漆,半截白漆。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,光线惨白,照得人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。
钱卫国坐在桌子对面,穿着橘黄色的囚服,瘦了很多。以前那个挺着肚子、走路带风的副厅长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窝深陷、颧骨突出的老头。他的头发白了大半,手上青筋暴起,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。
秦川看着他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三个月前,这个人还在省厅的会议室里主持会议,拍着桌子说“一定要把犯罪分子绳之以法”。现在他坐在看守所里,自己成了犯罪分子。
“钱副厅长。”秦川打开笔记本,把录音笔放在桌上,“我想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钱卫国抬起头,看了秦川一眼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以前的威严了,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认命,又像是在盘算什么。
“问吧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。
秦川没有拐弯抹角:“‘幽灵’组织的‘傀儡师’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秦川盯着他的眼睛。钱卫国没有躲,迎着他的目光,表情平静得有些不正常。
“你收受过‘幽灵’的贿赂,承认吗?”
“承认。”钱卫国说,没有任何犹豫,“五年,六百万。纪检组都查清楚了,我没什么好隐瞒的。”
“但你不知道‘傀儡师’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钱卫国说,“我从来没见过那个人,不知道他是男是女,多大年纪,干什么的——我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代号。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赵铁军坐在他旁边,一言不发,目光一直锁在钱卫国脸上。
“你的联系人是谁?”秦川问。
钱卫国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,那双手曾经签过无数文件,现在连指甲都长了没剪。
“林辰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秦川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林辰是你的联系人?”
“是。”钱卫国抬起头,看着秦川,“林辰让我帮他做事,他给我钱。我以为他只是一个中间人。”
秦川沉默了。
他想起林辰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钱副厅长是我的棋子。”当时他以为林辰在吹嘘,在试图挽回一些面子。但现在钱卫国亲口承认了,林辰确实是他唯一的联系人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林辰在“幽灵”组织里的地位,比秦川预想的要高得多。
“你见过林辰和‘傀儡师’联系吗?”秦川问。
“没有。”钱卫国说,“我只和林辰联系。他要我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——提供信息、打掩护、压案子。我做完,他给钱。”
“你都帮他做了什么?”
钱卫国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回忆,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。
“三年前,清案组查‘幽灵’的一个外围洗钱案,林辰让我把案子压下去,我照做了。两年前,你们抓了一个中间人,林辰让我安排人把他从看守所里捞出来,我也做了。去年,你查到了一条资金链,林辰让我找人把那个账户注销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秦川打断他,声音很冷。
而林辰,是那个下指令的人。
秦川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他问。
钱卫国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因为我想减刑。”他说,“律师告诉我,主动交代可以从轻处理。我交代了所有事,包括跟林辰的交易。”
“你觉得你能减多少?”
钱卫国苦笑了一下:“能少坐一年是一年吧。我这把年纪,在里面待十年跟待九年,区别很大。”
秦川没有接话。他看着钱卫国,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
钱卫国说不知道“傀儡师”是谁,只跟林辰联系——这可能有两种情况。一种是钱卫国在撒谎,他见过“傀儡师”,但不敢说。另一种是他说的是真的,他确实只是林辰手里的一颗棋子,从来没有接触过更高层的人。
秦川倾向于后者。
因为钱卫国这种人,做事讲规矩,讲层级,他不会越级去接触“傀儡师”,也没有那个资格。林辰安排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,给钱就拿,这种模式简单、安全、不容易暴露。
“林辰是‘幽灵’的人。”秦川说,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钱卫国犹豫了一下: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他有钱,有关系,能办事。至于他背后是谁,我不关心。”
“你不关心?”
“对。”钱卫国说,“我关心的只有一件事——钱。”
秦川看着他,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。堂堂副厅长,为了钱把自己搭进去,坐了五年牢,收了六百万,现在为了减刑什么都往外说。
不值得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秦川站起来,“你有没有任何关于‘傀儡师’的信息?任何线索都可以。”
钱卫国想了想,说:“林辰有一次提过一个人,他说‘上面的人不喜欢太多动作’。我就知道这么多。”
“上面的人?”
“对。”钱卫国说,“他没说名字,就说了一句。”
秦川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,合上笔记本,拿起录音笔。赵铁军也跟着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秦川对赵铁军说。
两人走到门口,秦川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钱副厅长,你好自为之。”
身后没有回应。
走出看守所,外面的阳光刺得秦川眯起眼睛。
他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看守所里的味道——消毒水、铁锈、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息——还在鼻腔里打转。他用力咳了一下,把那种感觉赶出去。
赵铁军站在他旁边,点了两根烟,递给他一根。
秦川接过来,吸了一口,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。
“钱副厅长在撒谎。”赵铁军说,“他肯定知道更多。”
秦川摇了摇头:“不一定。他这个级别的人,做事讲究安全,知道得越少越好。林辰不会让他接触核心。”
“那他说的是真的?”
“部分是。”秦川说,“他跟林辰的交易是真的,但他说不知道‘傀儡师’——可能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皮毛。”
赵铁军吸了一口烟,弹了弹烟灰。
“你觉得林辰是‘幽灵’核心吗?”
秦川看着远处的天,天很蓝,蓝得有些不真实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林辰也是棋子。”
赵铁军皱了皱眉:“那谁是下棋的人?”
秦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烟叼在嘴里,双手插进裤兜,走下台阶。赵铁军跟在他后面。
“傀儡师。”秦川说,“钱副厅长不知道‘傀儡师’,林辰知道,但林辰不会说。‘傀儡师’才是我们要找的人。”
两人走到停车场,赵铁军拉开车门,秦川坐进副驾驶。车子发动,空调吹出来的风还带着夏天的余热。
秦川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闪过的风景。看守所的围墙从车窗外掠过,高墙上的铁丝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传唤林辰。”他突然说。
赵铁军转头看了他一眼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秦川说,“钱卫国供出了他,我们有理由传唤。”
赵铁军想了想:“林辰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秦川说,“因为他知道,不来就等于认罪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,拿出手机,拨通了清案组办公室的电话。
“林辰在吗?”他问。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,赵铁军的表情变了变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又听了两句,他挂断电话。
“林辰今天早上请了长假。”赵铁军说,“说是身体不好,需要休息。批了。”
“他跑了。”
赵铁军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的路:“不一定。请假不等于跑,他可能还在市里。”
“他不在市里。”秦川说,“林辰这个人,做事有预案。钱卫国被抓的那天,他应该就已经准备好了退路。请假只是走个形式,他早就不在省厅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秦川想了想,说:“让罗小飞查他的手机定位,查他的车,查他的银行卡消费记录。他不可能凭空消失,总会留下痕迹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,把车开上了主路。
秦川看着窗外,城市的楼宇一栋接一栋地从眼前掠过。他突然想起林辰第一天到清案组报到的样子——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警服,站在办公室门口,喊了一声“师父”,声音里带着紧张和期待。
那个年轻人,现在已经站在了对岸。
不,不只是对岸。他站在了黑暗里。
秦川闭上眼睛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找到林辰,找到“傀儡师”,把这张网彻底撕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