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里的灯光惨白,照得人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清晰可见。
林辰坐在桌子对面,没有戴手铐——这次只是传唤问话,不是逮捕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下巴刮得很干净,看起来不像一个被传唤的人,倒像是来开会的。
秦川坐在他对面,面前摆着一个笔记本、一支笔、一台录音设备。赵铁军靠在门边,双手抱胸,面无表情地看着林辰。
“坐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已经坐下了。他没说话,目光平静地看着秦川,像是在等一个开场白。
秦川按下了录音键,报了时间、地点、在场人员。
“林辰,今天传唤你,是因为钱卫国副厅长在供词中指认你是他的联系人。”秦川看着林辰的眼睛,“他说你让他帮你做事,你给他钱。你有什么要说的?”
林辰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他在诬陷我。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他为什么要诬陷你?”
“因为他恨我。”林辰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秦川皱了皱眉:“你们之间有仇?”
“钱副厅长是我母亲的情人。”他说,“我母亲被他害死的。”
审讯室里安静了。
赵铁军放下抱胸的手,站直了身体。秦川盯着林辰,脸上的表情从审问变成了震惊——那不是装的,是真的被这句话击中了。
“你母亲不是被‘幽灵’灭口的吗?”秦川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林辰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苦,像是嚼了一嘴的黄连。
“是钱副厅长下的命令,他是‘幽灵’的人。”
秦川沉默了。
他记得林辰母亲的案子。五年前,一个叫方敏的女人被发现在出租屋里“自杀”,现场没有破门痕迹,没有挣扎迹象,法医鉴定是服用过量安眠药。但秦川当时就觉得不对劲——方敏没有自杀动机,她的儿子林辰刚从警校毕业,前程似锦,她没有理由在那个时间点结束自己的生命。
案子后来被压下来了,理由是“证据不足,维持自杀结论”。秦川当时想查,但被上级阻止了,说“这个案子不属于清案组管辖范围”。
现在他知道了,阻止他的人,就是钱卫国。
“你接近钱副厅长,就是为了让他落网?”秦川问。
“是。”林辰说,目光直视秦川,“我等了五年,就是为了今天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下来。
“那你为什么举报我?”
林辰的目光闪了一下,那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露出情绪的波动。
“因为你不给我U盘。”
“U盘里有什么?”
林辰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。那双手很干净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但秦川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有我母亲是‘傀儡师’的证据。”
审讯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。
这不可能。
但又好像可能。
秦川想起方敏的档案——她生前是一个数据分析师,在某家大数据公司工作,接触过海量的金融信息。她精通计算机,擅长数据挖掘,完全有能力建立一个像“幽灵”这样精密的洗钱网络。
而且她“自杀”的时间点,恰好是秦川开始调查“幽灵”的那一年。
“你母亲是‘傀儡师’?”秦川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林辰抬起头,眼眶微红,但没有流泪。
“也许。所以我要找到她。”
秦川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你找她是为了报仇,还是为了救她?”
林辰沉默了很久。审讯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,和赵铁军偶尔换脚站立时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“先找到再说。”林辰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秦川靠回椅背,看着林辰。他突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。三年来,他以为林辰只是一个聪明、努力、有点野心的年轻警察。他教他办案,教他审讯,教他怎么从细节里找到真相。
但他从来没问过林辰为什么要当警察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是为了复仇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秦川问。
林辰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苦涩。
“因为家丑不可外扬。”他说,“我妈跟一个有妇之夫搞在一起,那个人还是省厅的副厅长。我怎么说?‘师父,我妈是钱副厅长的情妇’?你让我怎么开这个口?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
秦川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你利用我除掉钱副厅长。”
“对。”林辰说,没有任何愧疚的意思,“你也利用我。”
“我们扯平了。”
林辰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秦川的口袋上——那里装着秦川的手机,里面存着U盘的所有数据。
“没有。你还有U盘。”
秦川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个U盘。它很小,比大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,但里面装的东西,可能是整个案子的关键。
“U盘里到底有什么?”秦川问。
林辰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妈的遗物。她死之前寄给我的,里面有一份加密文件,我花了三年才破解开。”他说,“文件里记录了‘幽灵’组织的核心架构、资金流向、还有她跟钱副厅长的往来记录。最关键的是——里面提到了‘傀儡师’的真实身份。”
“是谁?”
林辰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,赵铁军走过去拉开门,一个年轻警员站在门口,表情紧张。
“赵队,省厅来电话了,说让秦组长立刻回去。”
秦川皱了皱眉:“什么事?”
“没说,就说很紧急。”
秦川看了一眼林辰,又看了一眼赵铁军。
“先把他带到候问室。”秦川站起来,“我回来继续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,走向林辰。林辰站起来,没有反抗,跟着赵铁军走出审讯室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师父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秦川站在桌子旁边,看着他。
“U盘里的东西,不要给任何人看。”林辰说,“否则你会后悔的。”
秦川站在原地,手插在口袋里,攥着那个U盘。
他想起林辰刚才的眼神——那不是愤怒,不是仇恨,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,像是恐惧,又像是警告。
他拿出手机,给罗小飞发了条消息:“把U盘里的东西再检查一遍,看有没有隐藏文件。”
罗小飞秒回:“已经查过了,没有隐藏的。但有一层加密我打不开,需要密钥。”
秦川看着这行字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密钥。
林辰手里有密钥。
而林辰刚才说——“不要给任何人看,否则你会后悔的。”
秦川把手机揣回口袋,走出审讯室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。他走到电梯口,按了下行键,电梯门打开,里面没有人。
他走进去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面色不太好,眼睛里有些血丝,嘴角往下撇着——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表情。
电梯门关上,开始下降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林辰刚才说的那些话。
秦川突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脊椎骨升起来。
如果林辰说的都是真的,那这个案子的复杂程度,远超他的想象。
“幽灵”不是一个人,是一张网。钱副厅长是网上的一个节点,林辰是另一个,方敏是中心——或者曾经是中心。
而她失踪了。
或者说,“自杀”了。
但林辰不信。
秦川睁开眼,电梯已经到了底层。门打开,他走出去,穿过大厅,推开门。
外面的阳光很刺眼,他眯着眼睛,走下台阶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罗小飞发来的消息:“秦哥,林辰的手机定位找到了——他今天早上从省厅出来后,去过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?”
罗小飞发了一个地址。
秦川看了一眼,心里咯噔一下。
那是方敏五年前“自杀”的那间出租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