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讯室里的空调坏了,只有一台落地扇在墙角摇头晃脑地吹着,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林辰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,但他没有擦,双手平放在桌上,姿势端正得像在参加面试。
秦川把录音笔往中间推了推,确保能录清两个人的声音。
“你母亲和钱副厅长的关系,到底怎么回事?”他问。
林辰沉默了很久。审讯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,像一个老人在叹气。赵铁军靠在门边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,又塞了回去。
“钱副厅长是我母亲的情人。”林辰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,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,“我母亲年轻时在省厅工作,档案室的管理员。钱副厅长当时是刑侦处的处长,经常去档案室查资料,一来二去就认识了。”
秦川没有说话,等着他继续。
“那时候我父亲还在。”林辰说,“他是个老实人,在工厂上班,三班倒,经常不在家。我母亲跟钱副厅长的事,他一开始不知道。后来知道了,也没闹,就是喝酒,喝完了哭,哭完了睡。”
林辰说到这儿停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。
“我那时候上高中,住校,一个月回一次家。有一次回来,发现我爸不在,问他去哪了,我妈说去外地打工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是被钱副厅长调走的——调到外地的分厂,离家几百公里。”
秦川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母亲和钱副厅长的关系持续了多久?”
“大概三年。”林辰说,“三年里,钱副厅长从处长升到了副厅长,我母亲也从档案室调到了办公室。他给她安排的好位置,钱也给得多。”
“你母亲怀过他的孩子?”秦川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
林辰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怀过。不是一次,是两次。”他说,“第一次打掉了,钱副厅长出的钱,找的私人诊所。第二次我母亲不肯打了,她想生下来。”
审讯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赵铁军从门边走过来,站在秦川旁边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“那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秦川问。
“我大三那年。”林辰说,“我母亲打电话告诉我,说她怀孕了,想生下来。我问她是谁的,她不说。后来我逼问她,她才说是钱副厅长的。”
“你当时什么反应?”
林辰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让她打掉。我说你一个有夫之妇,跟别人搞出孩子来,你让我怎么见人?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,说她想生,说钱副厅长答应娶她。”
“答应娶她?”
“对。”林辰说,“钱副厅长说他跟老婆感情不好,正准备离婚,让我妈再等等。我妈信了,等了三个月,钱副厅长那边一点动静没有。后来她去找他,他说不能离了,让她把孩子打掉。”
“她不肯?”
“不肯。”林辰说,“她说这是她最后一个机会,她已经四十多了,再不打就来不及了。她想留下这个孩子。”
秦川深吸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。
林辰低下头,看着桌上自己映出来的倒影。日光灯管在桌面上的反光惨白惨白的,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张纸。
“跑了?”
“对。她辞了工作,换了手机号,搬到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。”林辰说,“她只跟我联系过一次,用公用电话打的,说她在外面很安全,让我不要担心。那是五年前的事了。”
秦川知道后面的事。
“后来她被找到了。”
林辰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“被‘屠夫’找到的。”他说,“钱副厅长派的人。他们找到我妈的出租屋,逼她打掉孩子,我妈不肯,他们就下了手——安眠药过量,伪装成自杀。”
秦川记得那个案子的卷宗。法医鉴定结论是自杀,现场没有破门痕迹,没有指纹,没有任何能指向他杀的证据。当时他觉得蹊跷,但案子被上级压了下来,他没有权限继续查。
现在他知道了,压案子的就是钱副厅长自己。
“你加入清案组,就是为了接近钱副厅长。”秦川说,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“对。”林辰说,“我要亲手把他送进监狱。”
“你做到了。”
林辰摇了摇头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。
“还不够。他还没死。”
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秦川看着林辰,林辰看着桌面。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着,吹动桌上笔记本的纸页。
“你想让他死?”秦川问。
林辰抬起头,目光跟秦川的对上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仇恨,只有一种冷冰冰的、像是结了冰的平静。
“想。”他说,“但我会让法律制裁他。”
“你恨钱副厅长,恨‘幽灵’,恨所有伤害你母亲的人。”秦川说。
“对。”林辰没有否认。
“所以你接近我,也是为了利用我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下,嘴唇动了几次,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“开始是。”他终于说,“后来不是了。”
秦川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:“后来是什么?”
林辰的目光从秦川脸上移开,落在墙角那台破风扇上。风扇摇头晃脑地转着,吹出来的风吹不动这闷热的空气。
“后来,我把你当师父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差点被风扇的声音盖过去。
审讯室里又安静了。
秦川没有说话,靠在椅背上,看着林辰。林辰没有看他,盯着风扇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。
赵铁军站在旁边,把手插进了口袋,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信?”林辰终于转过头,看着秦川。
秦川摇了摇头。
“我信。”
林辰的表情松了一下,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“但我还是不能给你U盘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的表情又绷了回去。
“为什么?”
秦川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摸那个U盘。它很小,比大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,但里面装的东西,可能是整个案子的钥匙,也可能是一个陷阱。
“因为U盘里有你母亲是‘傀儡师’的证据。”秦川说。
“我不信。”林辰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,“我妈不是‘傀儡师’,她是被‘幽灵’害死的!”
“我也不信。”秦川说,“但证据在那里。”
林辰盯着秦川,眼眶开始泛红。不是哭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、憋得难受的红。
“那你给我看。”他说,“让我自己判断。”
“现在不行。”
“什么时候行?”
“等时机成熟。”
林辰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,反复了两次,才让自己平静下来。他站起来,椅子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你走吧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愣了一下:“你不抓我?”
“你没有犯罪。”
林辰站在原地,看着秦川,像是在判断这话是真是假。
“我举报你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你的权利。”秦川说,“举报信是匿名寄的,程序上没有问题。你按程序办事,我按程序被停职——这套流程没问题。”
林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转身走向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停了一下。
“师父。”他说,没有回头。
秦川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对不起。”
这三个字说得很轻,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。但审讯室太小,再轻的声音也能听清。
秦川沉默了两秒。
“不用道歉。”他说,“你没有对不起我。”
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越来越轻,最后完全消失。
秦川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他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,上面还有林辰坐过的温度。桌上有一小片水渍,是林辰额头的汗滴下来的。
赵铁军走过来,坐在林辰刚才坐的位置上。
“他说的是真的?”赵铁军问。
“大部分是真的。”秦川说,“方敏跟钱卫国的关系是真的,怀过孩子是真的,被灭口也是真的。但‘傀儡师’那部分——”
“你觉得他在撒谎?”
秦川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方敏是‘傀儡师’的可能性不大,但也不是没有。一个档案室的管理员,怎么可能接触到‘幽灵’的核心?除非她一开始就不是普通人。”
赵铁军想了想:“你是说,她接近钱卫国,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?”
“有可能。”秦川说,“如果是这样,那林辰说的‘她怀了钱副厅长的孩子’也可能是假的——或者就算是真的,也是她故意为之。”
赵铁军吹了声口哨:“那这个局就太大了。”
秦川站起来,关了录音笔,把笔记本合上。
“不管怎样,有一条线是清楚的。”他说,“钱卫国是‘幽灵’的人,林辰是钱卫国的联系人,‘傀儡师’是林辰的母亲——或者不是。这张网比我们想的复杂得多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。
空荡荡的桌子,两把椅子,一台摇头晃脑的风扇。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地响着,像是在提醒他,时间还在走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赵铁军说,“还有很长的路要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