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厅的通知来得比预想的快。
他知道这不是什么“调查无异常”。是舆论压力。那篇报道出来之后,省厅门口天天有人举牌子,网上骂声一片,省里的领导打了电话过问。不清不楚地恢复职位,是省厅能想到的最体面的下台阶。
秦川不在乎体面不体面。他只需要回到清案组。
清案组办公室在五楼,走廊尽头。秦川走到门口,门半开着,里面有人在说话,见他来了,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推门进去。
办公室里的人都在——沈梦坐在自己的工位上,手里拿着一支笔,见他进来,笔掉在桌上,弹了一下。赵铁军靠在窗边,手里夹着烟,看见他,把烟掐灭在窗台上。其他几个年轻警员也抬起头,表情各异——有惊讶,有高兴,也有不知所措的。
林辰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上,面前摊着一本卷宗,抬头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,又低下头继续看。
秦川站在门口,扫了一圈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沈梦第一个站起来,笑着说:“秦哥,你总算回来了。”赵铁军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秦川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,坐下来。桌上收拾得很干净,一尘不染,像是每天都有人擦。他不知道是沈梦擦的,还是林辰擦的。
他没有问。
“从今天起,清案组的工作重新调整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能听清,“林辰,你负责整理旧案卷宗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林辰抬起头,看着秦川,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。
“你这是流放我。”他说。
秦川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这是保护你。”
林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:“保护我什么?”
“保护你不被‘大师’灭口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。沈梦的笔又掉了,赵铁军从窗边走过来,站在秦川旁边。几个年轻警员面面相觑,不知道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。
林辰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觉得‘大师’会杀我?”
“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。”秦川说,“钱副厅长落网,你的联系人身份暴露,‘大师’不需要你了。你手里没有他的把柄,留着你只会增加风险。”
林辰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“整理旧案卷宗,待在办公室里,别出去。”秦川说,“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保护。”
秦川转向其他人:“其他人,各司其职。沈梦,继续跟进‘幽灵’的资金链调查。赵铁军,盯住‘屠夫’的行踪。其他人把自己手里的案子梳理一遍,下周汇报。”
“是。”沈梦说。
“是。”赵铁军说。
“散会。”
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陆续离开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沈梦走的时候看了秦川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带上了门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秦川和林辰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,一个坐在里面,一个坐在外面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矩形,正好把两个人隔开——秦川在阴影里,林辰在光里。
“你恨我吗?”秦川问。
林辰摇了摇头。
“不恨。”
“那为什么举报我?”
林辰抬起头,目光跟秦川的对上。那双眼睛很干净,干净得不像一个跟“幽灵”有联系的人。
“因为我想让你离开清案组,这样我就能拿到U盘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你拿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林辰说,“你藏得太好。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,看着林辰。他知道林辰说的是实话。这个人虽然骗了他很多事,但从不在这类问题上撒谎。
“我会一直藏下去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没有追问。他低下头,继续看那本卷宗,好像刚才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秦川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省厅大院里,几个人正从停车场走向大楼,有说有笑的。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上,几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,亮得刺眼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秦川说,没有回头。
脚步声走到门口,停了。
“师父。”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我不会放弃的。”
秦川看着窗外,没有转身。
“我知道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秦川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对面的墙上。他想起三年前林辰第一天到清案组报到的样子——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警服,站在办公室门口,喊了一声“师父”,声音里带着紧张和期待。
现在那个年轻人走了,走进了一条秦川看不见的路。
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,拿出手机,给罗小飞发了条消息:“监控林辰的一切行动。手机、车辆、银行卡、社交账号——任何异常都告诉我。”
罗小飞秒回:“明白。他要是去找‘大师’,我们能第一时间知道。”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,打开抽屉。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卷宗,最上面那本是他停职前在查的案子。他翻开第一页,看着上面的字,看了几秒,又合上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林辰的工位前。
桌上那本卷宗还摊开着,是一起五年前的旧案——方敏“自杀”案。林辰刚才一直在看这个。
秦川把卷宗合上,放回原处。
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拿起手机,给沈梦发了一条消息:“来我办公室。”
不到一分钟,敲门声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
沈梦推门进来,关上门,走到秦川桌前。
“秦哥,你找我?”
“坐。”秦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沈梦坐下来,看着秦川,等他说。
“‘幽灵’的资金链查得怎么样了?”
沈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,放在桌上。
“查到了一个新账户,在瑞士银行,开户时间是三个月前,正好是你被停职之前。开户人的信息是加密的,但罗小飞说再给他一周就能破解。”
秦川拿起U盘,在手里转了转。
“一周太长了。让罗小飞加快,需要什么人协助你跟我说。”
沈梦点了点头。
“秦哥,林辰那边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你真的让他去整理旧案卷宗?”
“对。”
“你不怕他……”
“怕他什么?”秦川看着她。
沈梦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没什么。”
秦川把U盘放进口袋,靠回椅背。
“林辰的事我来处理。你把资金链查清楚,其他的不用管。”
“好。”沈梦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秦川一眼,“秦哥,你小心点。”
秦川笑了一下:“我一直很小心。”
沈梦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秦川一个人。他拿出手机,看着罗小飞发来的那条消息——“明白。他要是去找‘大师’,我们能第一时间知道。”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翻开那本卷宗,从头开始看。
方敏的照片夹在第一页,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圆脸,短发,笑起来很温和。如果不是知道她的那些事,秦川会觉得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。
但现在他不确定了。
这个女人到底是受害者,还是幕后黑手?是被“幽灵”灭口的普通人,还是“幽灵”的核心人物“傀儡师”?
秦川翻到下一页,是方敏的个人信息表。他盯着上面的一行字看了很久——“毕业于北江大学计算机系”。
一个学计算机的女人,在档案室做管理员。这本身就不正常。
他拿出手机,给罗小飞又发了一条消息:“查一下方敏在北江大学的学籍档案,看她有没有什么特殊背景。还有,查她毕业后到进入省厅之前那段时间的经历——她在哪工作,跟谁接触过。”
罗小飞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秦川把卷宗合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,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开始梳理这些天得到的所有信息:钱卫国是“幽灵”的棋子,林辰是钱卫国的联系人,林辰的母亲方敏可能是“傀儡师”——或者不是。每一块拼图都在,但拼在一起,总感觉缺了最关键的那一块。
他睁开眼睛,坐直了身体。
缺的那一块,在林辰手里。
那个U盘的密钥。
秦川拿起手机,翻到林辰的号码,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,停了五秒钟。
不是现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