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小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
“秦哥,你确定?”他问,“在林辰办公室里装监控,这不合规。”
秦川坐在清案组办公室的椅子上,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手里翻着方敏的卷宗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——”
“合规的话我找你干什么?”秦川打断他,“省厅技术科装监控才合规,但他们装完了会告诉我林辰在干什么吗?”
“姥姥的,你这话我没法反驳。”他说,“什么时候装?”
“今天。他下班以后。”
“行。针孔摄像头我手里有两个,带音频的,三百六十度旋转,夜视功能也有。”罗小飞说,“装他办公室哪个位置?”
秦川想了想:“天花板角落,正对他的办公桌。他习惯坐在桌子右边,镜头对准那个位置就行。”
“明白。档案科的办公室在几楼?”
“四楼,楼梯口左手边第二间。”秦川说,“门锁是普通的机械锁,你开得开吗?”
罗小飞笑了一声:“秦哥,你这是在侮辱我。”
“那就别废话,去办。”
当天晚上九点,林辰离开省厅大楼四十分钟后,罗小飞背着个双肩包溜进了档案科。
秦川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上的实时画面——罗小飞把摄像头的信号接进了他的系统。画面有些暗,但能看清。罗小飞戴着橡胶手套,踩在一把椅子上,把一粒比黄豆大不了多少的摄像头粘在天花板的角落,调整角度,正对着林辰的办公桌。
“好了。”罗小飞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“画面清楚吗?”
秦川放大画面,林辰桌上的台历都能看清日期。
“清楚。”
“那我撤了。”
罗小飞从椅子上跳下来,把椅子放回原位,退出办公室,带上门。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,画面陷入一片漆黑。
秦川关掉手机,躺在沙发上。
他盯着天花板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。监控自己的徒弟,这种事他以前想都不会想。但现在不同了。林辰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林辰了——或者,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林辰。
第二天晚上,秦川加班到八点多,回到出租屋,打开电脑。
监控画面里,林辰的办公室亮着灯。
林辰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很大的纸,低着头,手里的红笔在纸上画着什么。画面分辨率不够高,看不清纸上具体的内容,但能看到林辰的动作——他画一会儿,停下来想一会儿,又继续画。
秦川盯着屏幕,看了大概十分钟,林辰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。
秦川放大了画面。
那是一张地图。
北江市的城区地图,打印出来的,A0大小,铺满了整面白板。林辰在上面画了密密麻麻的红圈和箭头,有些红圈旁边还写了字。秦川把画面放到最大,像素开始变糊,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些地名——
翠屏山公墓。旁边用红笔写着“母亲”。
北江市第一小学。旁边写着“小石头”。
沈梦的住处,写着“沈梦”。
赵铁军的家,写着“赵铁军”。
罗小飞的出租屋,写着“罗小飞”。
还有——
秦川自己的出租屋。旁边写着“师父”。
他的手开始颤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那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愤怒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,但没感觉。
“他要对我身边的人下手。”秦川说,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耳机里传来罗小飞的声音,少见的严肃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秦川盯着屏幕,看着那张地图。林辰站在白板前,双手叉腰,像是在欣赏一幅画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点微笑,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先发制人。”
“怎么先发制人?”
秦川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把他送进监狱。”
罗小飞沉默了一下:“他现在还没有行动。光靠一张地图,定罪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川说,“所以我们要等他行动,或者逼他行动。”
“逼他?”
“对。”秦川说,“让他知道我们在盯着他,让他着急,让他犯错。”
罗小飞想了想:“这有风险。”
“什么没有风险?”秦川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外面的城中村一片漆黑,只有巷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一只野猫蹲在墙头,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。
“林辰,你越界了。”他对着窗户说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罗小飞在耳机里说:“他还没有行动。”
“等他行动就晚了。”秦川转身,走回桌前,拿起手机,拨通了赵铁军的电话。
响了三声,赵铁军接了。
“老赵。”
“怎么了?”赵铁军的声音带着困意,像是已经睡了。
“从今天起,所有人提高警惕,林辰可能要对我们的家人下手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你确定?”赵铁军的声音瞬间清醒了。
“我在他办公室装了监控,他在一张地图上标注了所有人的住址和家人的信息。”秦川说,“你老婆孩子在哪,他都知道。”
赵铁军骂了一句脏话。
“我明天就把她们送走。”
“林辰这小子,我当初就该在办公室把他抓了。”赵铁军的声音里带着恨意。
“现在说这些没用。”秦川说,“保护好自己人,其他的我来处理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秦川看着屏幕上林辰的背影。他还站在白板前,手里拿着红笔,在地图上又画了一个圈。
“我会让他付出代价。”
挂了电话,秦川给沈梦发了一条消息:“林辰在监控你和你的家人,提高警惕,有事立刻打我电话。”
沈梦秒回:“收到。”
他又给罗小飞发了一条:“你自己也小心,你的地址林辰已经知道了。”
罗小飞回了一个字:“操。”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,坐回椅子,继续看监控。
林辰终于从白板前走开,回到座位上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,开始写字。摄像头拍不到笔记本上的内容,只能看到他的笔在飞快地移动。
他写了大概十分钟,合上笔记本,锁进抽屉里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他的背影在画面里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楼梯口。
秦川关掉监控画面,靠在椅背上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声音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是那张地图——红圈、箭头、名字、地址。每一个红圈都是他认识的人,都是他在乎的人。
林辰在玩火。
秦川睁开眼睛,拿起手机,给罗小飞发了条消息:“继续监控,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行动。”
罗小飞回:“明白。”
秦川又打了一行字:“如果他真的动手,我会亲手抓他。”
发送。
这次罗小飞没有立刻回复。过了大概半分钟,消息才过来:“您下得去手吗?”
秦川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林辰第一天到清案组报到的样子,想起他喊“师父”时的声音,想起他第一次独立办案时兴奋的表情,想起他熬夜看卷宗时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。
那些红圈。
那些名字。
他打了三个字:“下得去。”
发送。
他把手机扔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外面的夜很黑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地平线上留下一抹淡淡的橘红色。
秦川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。
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,吹在他脸上,吹得他眼睛发干。
他没有眨眼。
他看着那片黑暗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不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