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守所的会见室还是老样子。绿漆白墙,铁桌子,三把椅子,日光灯嗡嗡地响。钱卫国坐在对面,囚服皱巴巴的,比上次见他又瘦了一圈。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进去,头发白了大半,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老树。
秦川把录音笔放在桌上,按下录音键,报了时间地点。赵铁军坐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笔记本,笔尖按在纸上,等着。
“钱副厅长。”秦川看着他的眼睛,“上次你说你的联系人是林辰。”
钱卫国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“但林辰不是你的上线。”秦川说,“你的真正上线是谁?”
钱卫国沉默了很久。
会见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电流声。赵铁军换了个姿势,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钱卫国低着头,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——那双手曾经签过无数文件,现在指甲长了没剪,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灰。
秦川没有催他。
他等了大概两分钟,钱卫国终于抬起头。
“韩副厅长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分管刑侦的那位。”
秦川的手猛地收紧。
韩副厅长,韩正明,五十七岁,省厅资历最深的副厅长,分管刑侦工作十五年。这个人秦川太熟悉了——每年的刑侦工作会议都是他主持,重大案件的汇报都要经过他,清案组的经费也是他批的。他平时很低调,很少在媒体上露面,开会时话也不多,但每一句话都分量很重。
秦川一直以为韩正明是个正直的人。或者说,他从来没想过这个人会跟“幽灵”有任何关系。
“韩副厅长?”秦川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对。”钱卫国说,“他才是‘影子’。我不是,我只是他的工具。”
秦川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冷静下来。赵铁军在旁边停下了笔,抬起头看着钱卫国,表情僵硬得像块石头。
“你有证据吗?”秦川问。
“有。”钱卫国说,“他让我转账的录音,还有他签字的文件。”
秦川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在哪?”
“在我律师那里。”钱卫国说,“我让他保管的。我知道早晚有一天会用得上。”
秦川靠回椅背,看着钱卫国。这个人不傻,他知道自己干的这些事迟早要翻船,所以提前留了后手。录音、签字文件——这些都是铁证,比任何证词都管用。
“你愿意作证吗?”秦川问。
钱卫国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沉默了几秒。
“愿意。”他说,“反正我已经判了,我要减刑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他没有鄙视钱卫国——一个为了减刑出卖同伙的人不值得尊重,但在这个案子里,他需要钱卫国的证词。
“好。”秦川站起来,对赵铁军说,“去联系钱副厅长的律师。”
赵铁军合上笔记本,站起来。
钱卫国也站起来,手铐哗啦响了一声。他看着秦川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“还有事?”秦川问。
钱卫国犹豫了一下,说:“秦川,你小心点。韩正明不是那么好对付的。他在省厅待了三十年,根基很深。你动他,等于动半个省厅。”
秦川没有回答,转身走出会见室。
走廊里的空气比会见室里还闷,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霉味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秦川快步走向出口,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。赵铁军跟在后面,步子更大,两步顶他三步。
走出看守所大门,外面的阳光刺得秦川眯起眼睛。他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,把肺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换掉。
赵铁军站在他旁边,点了两根烟,递给他一根。
秦川接过来,吸了一口,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。
“韩副厅长是‘影子’。”秦川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不正常,“是省厅最高层的内鬼。”
赵铁军弹了弹烟灰:“他比钱副厅长级别还高。”
“对。”秦川说,“他是钱副厅长的上级。钱副厅长做的那些事,都是他授意的。钱副厅长只是一个执行者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下:“那他的上线是谁?”
秦川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傀儡师。”
赵铁军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林辰的母亲?”
“不一定。”秦川说,“方敏可能是,也可能不是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韩正明跟‘傀儡师’有直接联系。他是省厅的内鬼,是‘幽灵’在省厅最高层的棋子。”
赵铁军把烟叼在嘴里,双手插进裤兜,看着远处的天。天很蓝,蓝得有些不真实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,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他问。
秦川把烟掐灭在台阶上,用鞋底碾了碾。
“从现在起,不要打草惊蛇。我们暗中收集韩副厅长的证据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。
“韩副厅长比钱副厅长狡猾得多。”秦川说,“钱副厅长贪财,所以容易露出马脚。韩正明不贪财——至少表面上不贪。他在省厅三十年,从来没听说他收过谁的钱。这种人更难对付。”
“因为他不是为了钱?”赵铁军问。
“对。”秦川说,“他是为了权,或者为了别的什么。不管为了什么,他藏得很深。”
两人走下台阶,走向停车场。秦川的车停在一棵槐树下面,车顶上落了一层槐花,黄白色的,小小的,风一吹就飘走了。
秦川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。赵铁军坐进副驾驶,关上车门。
赵铁军拿出手机,翻到一个号码:“钱卫国的律师叫周明,是个老刑辩律师,在圈子里名声不错。我跟他打过一次交道,还算靠谱。”
“约他今天见面。”秦川说。
赵铁军拨了电话,响了几声,对方接了。他简短地说了几句,挂了电话。
“他说今天下午三点,在他律所见面。”
秦川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间——十一点半。还有三个半小时。
“先去吃饭。”他说,“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。”
他把车开出停车场,拐上主路。路上的车不多,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秦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风吹进来,带着槐花的香气和汽车尾气的味道。
赵铁军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但秦川知道他没睡——他的眉头一直皱着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。
“老赵。”秦川说。
赵铁军睁开眼。
“你觉得韩正明会不会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他了?”
赵铁军想了想:“不一定。钱副厅长被抓之后,他应该会紧张,但不一定知道我们查到了他头上。钱副厅长一直没有供出他,他可能觉得自己还安全。”
“钱副厅长今天供了。”秦川说,“如果消息传出去——”
“传不出去。”赵铁军说,“今天的事只有你、我、钱副厅长知道。律师那边还不知道具体内容。只要我们不往外说,韩正明就不会知道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,但眉头没有松开。
他想起钱卫国最后那句话——“你动他,等于动半个省厅。”
这不是威胁,是警告。韩正明在省厅经营了三十年,他的人遍布各个处室。如果秦川公开调查他,阻力会非常大。别说证据,能不能活着走出省厅都不一定。
所以必须暗中进行。
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
“老赵。”秦川说,“从今天起,我们两个人的通讯全部走加密通道。罗小飞那边也一样。任何关于韩正明的事,不要在电话里说,不要发短信,不要用微信。面对面说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,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你这是要打一场地下战争。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把车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,熄了火。
“下车,吃饭。”
两人走进饭馆,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老板娘拿着菜单过来,秦川点了两个菜一碗米饭,赵铁军也点了同样的。
等菜的时候,秦川拿出手机,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,用的是加密软件:“查到韩正明的底细,越详细越好。银行记录、通话记录、名下房产、车辆、亲属关系——任何东西都要。”
罗小飞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秦川把手机揣进口袋,看着窗外的街道。阳光很好,行人在街上走来走去,有说有笑的。一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,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气球,风把气球吹得飘来飘去。
他想起林辰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们之间,只能有一个活着。”
现在他知道了,这场战争不只是他跟林辰之间的。还有韩正明,还有“傀儡师”,还有那张看不见的、覆盖了整个省厅的网。
菜上来了,秦川拿起筷子,开始吃。
赵铁军也吃。
两人都没说话,埋头吃饭,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