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的律师事务所开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,落地窗正对着北江,江面上有几艘货船慢吞吞地驶过,汽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,像在水底下叫。
秦川和赵铁军到的时候,周明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。他五十出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律师徽章。办公桌上摆着一盆文竹,修剪得很整齐。
“秦组长,赵队。”周明站起来,跟他们握了手,指了指沙发,“坐。”
秦川没有坐。他站在办公桌前,看着周明。
“周律师,钱副厅长说你有东西给我。”
周明点了点头,转身走到文件柜前,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封口处贴着白色标签,上面写着“钱卫国-证据材料”几个字。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,推到秦川面前。
“钱副厅长让我保管的。”周明说,“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,就交给秦川。”
秦川拿起文件袋,拆开封口,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——一支录音笔,几份文件,还有一个小号的U盘。他的手很稳,但心跳快了。
他先拿起录音笔,按下播放键。
录音笔里传来两个人的声音,一个沙哑,一个低沉。沙哑的那个是钱卫国,低沉的那个——秦川听过无数次,在会议室里,在电话里,在各种正式场合。那是韩正明的声音。
“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,处理干净。”韩正明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像是在下命令,不是在商量。
“明白。”钱卫国说,“我会安排。”
“别留尾巴。”
“不会。”
录音停了。秦川又听了一遍,确认没有听错。赵铁军站在他旁边,面无表情,但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。
秦川放下录音笔,拿起那几份文件。最上面是一张资金审批单,金额三百万,用途写着“专项经费”,但收款方是一家根本不存在的公司。审批单的右下角,签着韩正明的名字,旁边盖着省厅的公章。
他把每一份文件都看了一遍——资金审批单、转账记录、还有一些手写的便条,上面是韩正明给钱卫国的指令,字迹潦草,但能辨认出“处理”“封口”“别让人查”之类的词。
“这些够他喝一壶了。”秦川说。
周明坐在办公桌后面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表情平静。
“钱副厅长说,韩副厅长不止这些事。”他说,“他还参与过灭口。”
秦川抬起头,看着周明。
“什么灭口?”
周明推了推眼镜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钱副厅长说,韩副厅长亲自下令杀了李卫国。”
秦川的手猛地一抖,文件差点掉在地上。
李卫国,北江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前支队长,五年前在一场车祸中“意外”身亡。当时的事故报告说是疲劳驾驶导致车辆失控,撞上了高速公路的护栏。但秦川一直觉得蹊跷——李卫国出事前一天,刚向省厅提交了一份关于“幽灵”组织洗钱渠道的调查报告。
那份报告后来失踪了,再也找不到。
“李卫国是韩副厅长杀的?”秦川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“钱副厅长是这么说的。”周明说,“韩副厅长担心李卫国会把‘幽灵’的事捅出去,就让钱副厅长安排人做了那场车祸。具体执行的人是‘屠夫’。”
秦川深吸一口气,把文件装回文件袋,封好。
“谢谢周律师。”他说。
周明站起来,伸出手:“不用谢,我只是履行承诺。”
秦川握了握他的手,转身走向门口。赵铁军已经拉开门,站在走廊里等着。
两人走出律师事务所,走进电梯。电梯门关上,秦川靠在电梯壁上,闭着眼睛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文件袋。
“韩副厅长是杀害李卫国的幕后凶手。”他睁开眼睛,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。
赵铁军站在他旁边,双手插在裤兜里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秦川说,“录音、签字文件、还有周明的证词——这些够起诉他了。”
电梯到了底层,门打开。两人走出写字楼,外面的阳光很刺眼。秦川眯着眼睛,把文件袋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一颗炸弹。
赵铁军拉开车门,秦川坐进去,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,双手按在上面,像是在压住什么。
赵铁军发动车子,开出停车场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他问。
秦川想了想,说:“接下来,我们要收集韩副厅长与‘屠夫’的联系证据。”
“怎么收集?”
“罗小飞那边已经在查韩副厅长的通讯记录了。‘屠夫’是韩副厅长最常用的打手,他们之间不可能没有联系。电话、短信、邮件——总会留下痕迹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,把车拐上主路。
“还有。”秦川说,“他儿子的海外资产。”
赵铁军转头看了他一眼:“他儿子?”
“韩正明的儿子,韩子轩,今年二十八岁,在加拿大留学。”秦川说,“一个留学生,名下有两套温哥华的房产,总价值超过两千万加币。他的学费、生活费、购房款,全是从一个离岸账户打过去的。”
“那个离岸账户是谁的?”
“查不到。”秦川说,“但不用查也知道——是韩正明的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下:“韩正明一个副厅长,工资加津贴一年不到三十万,他怎么攒出两千万加币的?”
“他不需要攒。”秦川说,“‘幽灵’会给他。”
车里安静了。赵铁军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,表情比平时更硬。秦川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——商场、饭馆、公交站台、等车的人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让人觉得那个文件袋里的东西只是一个噩梦。
车子开到了省厅停车场,赵铁军熄了火。两人坐在车里,谁都没有先下车。
“老赵。”秦川说。
“韩正明在省厅待了三十年,他的人遍布各个处室。我们现在拿到的这些证据,如果走正常程序上报,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韩正明耳朵里。”
赵铁军转过头看着他: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
“不走正常程序。”秦川说,“我们直接找省纪委。”
赵铁军皱了皱眉:“省纪委的人可靠吗?”
“省纪委的书记是上面派下来的,跟省厅没有关系。”秦川说,“韩正明的手伸不到那里去。”
赵铁军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去?”
“明天。”秦川说,“今天先把证据整理好,复印三份,一份给省纪委,一份留底,一份备用。”
赵铁军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秦川也下了车,锁好车门,抱着文件袋走进省厅大楼。
一路上碰到几个同事,有人跟他打招呼,他点了点头,没有停下。他走进清案组办公室,关上门,把文件袋锁进保险柜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罗小飞发来的消息:“秦哥,韩正明的通讯记录我查了,他每个月跟一个号码通话至少五次,那个号码是太空卡,查不到实名信息。”
秦川回复:“能定位吗?”
罗小飞:“能。那个号码的信号经常出现在城郊一个别墅区。我查了一下,那个别墅区的业主之一,是韩正明的小舅子。”
秦川看着这行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继续监控。”
“明白。”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,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证据。他把录音转录成电子文件,把签字文件扫描成图片,把所有的材料按时间排序,做了一份详细的说明。
窗外的天渐渐暗了,办公室里的灯自动亮了。他没有注意时间,一直坐在电脑前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报告。
门被敲了两下,沈梦推门进来。
“秦哥,你还没走?”
秦川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: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
沈梦的表情变了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秦川说,“明天我去省纪委。”
“不用。”秦川说,“你留下来,盯着林辰。”
沈梦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转身走向门口,拉开门,停了一下。
“秦哥,小心。”
门关上了。办公室里又只剩下秦川一个人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。他走到电梯口,按了下行键,电梯门打开,里面站着一个人。
韩正明。
秦川的脚步顿了一下,但只是一瞬间。他走进电梯,站在韩正明旁边,按了一楼。
电梯门关上,开始下降。
两人谁都没有说话。韩正明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,表情平静,目光直视前方。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——一个五十七岁,一个四十五岁;一个副厅长,一个组长。
电梯到了五楼,停了,门开了,没有人。门又关了,继续下降。
“秦川。”韩正明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电梯里太安静了,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。
秦川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最近查案辛苦了吧?”韩正明说,目光还是直视前方,没有看他。
“还好。”秦川说。
“注意身体。”韩正明说,“案子可以慢慢查,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
秦川走出电梯,身后传来韩正明的脚步声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厅,走到停车场。
“秦川。”韩正明又叫住了他。
秦川转过身。
韩正明站在台阶上,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有些事,查得太深,对自己不好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走了,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他发动车子,打开空调,坐在驾驶座上,没有立刻开走。他握着方向盘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韩正明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。
赵铁军秒回:“他知道了?”
秦川想了想,回复:“不一定。可能只是试探。”
赵铁军:“小心。”
秦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,开车出了停车场。后视镜里,省厅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着,像是某种古老的、不知疲倦的呼吸。
他踩下油门,车子加速驶入夜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