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案组办公室的空调坏了三天了,维修科说配件要等下周才能到。秦川把窗户开到最大,外面的热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响。他坐在电脑前,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,但眼睛盯着屏幕,一动不动。
耳机里传来罗小飞敲键盘的声音,噼里啪啦的,像下雨。
“秦哥,韩副厅长的背景我查得差不多了。”罗小飞说,“五十七岁,在北江省厅工作三十年,分管刑侦十五年。老婆是省人民医院的医生,儿子在加拿大留学。”
“说重点。”秦川说。
“重点就是——他儿子在国外过得比皇帝还舒服。”罗小飞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,像是嘲讽,又像是愤怒,“韩子轩,二十八岁,在温哥华读MBA。名下有两套房,一套在市中心,一套在海边,总价值折合人民币两千三百万。开的车是保时捷卡宴,去年刚换的。每年的学费加生活费加养车钱,至少两百万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。
“韩正明的工资多少?”
“一个月两万五出头,加上津贴补贴,一年不到三十万。”罗小飞说,“他老婆是医生,收入高一些,一年也就二十来万。两口子加起来五十万,不吃不喝攒四十年才够买他儿子一套房。”
“钱从哪来的?”
“通过一家空壳公司。”罗小飞说,“这家公司注册在维京群岛,名义上做国际贸易,实际上没有任何业务。资金从境外账户打进这家公司,公司再以‘赡养费’的名义打给韩子轩。”
秦川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境外账户是谁的?”
罗小飞沉默了一秒。
“和钱副厅长转账的那个账户是同一个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秦川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,一只苍蝇不知道从哪里飞进来,在灯管周围打转。
“韩副厅长被‘幽灵’收买了。”秦川说,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。
“对。”罗小飞说,“而且不是最近才开始的。这个资金链条至少运作了八年。韩子轩出国那年,第一笔钱就打过去了。”
八年。
秦川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八年里韩正明经手过的案子——李卫国的车祸,林沧海的“意外”身亡,还有那些数不清的、被压下去的调查。每一件都跟“幽灵”有关,每一件都在韩正明的管辖范围内。
他不是被收买的。他本来就是“幽灵”的人。
“韩副厅长不只是被收买。”秦川说,声音低下来,“他是‘幽灵’的核心成员。他是‘影子’,负责在省厅内部掩护‘幽灵’的行动。”
赵铁军从窗边走过来,站在秦川旁边,双手抱胸。
“那他的上线是谁?”他问。
秦川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傀儡师。”
赵铁军的眉头皱了起来,但没有说话。
“韩正明是‘影子’,在省厅内部提供掩护。”他在韩正明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,指向钱卫国,“钱副厅长是他的执行者,负责具体操作——压案子、灭口、洗钱。”
他又画了一条线,从韩正明指向“屠夫”。
“‘屠夫’是打手,李卫国的车祸、方敏的‘自杀’,都是他动手的。”
最后,他在所有名字的最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。
“傀儡师,在所有人之上。”
赵铁军看着白板,沉默了几秒。
“韩正明是李卫国案的幕后黑手,是林沧海案的包庇者,是‘幽灵’在省厅的根基。”赵铁军说,声音低沉,“我们要抓他。”
“对。”秦川说,“但要小心,他比钱副厅长更危险。”
他走回桌前,拿起手机,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:“继续查韩副厅长的所有通讯记录,特别是他和‘屠夫’的联系。我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通话、说了什么、在哪里见面。”
罗小飞回:“明白。但我先说清楚,‘屠夫’用的是太空卡,通话内容我录不到,只能查通话时间和基站位置。”
“够了。”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白板上的关系图。红笔的字迹在白板上格外刺眼,尤其是最上面那个问号,像一只眼睛,盯着他。
“秦哥。”罗小飞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“我还查到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韩正明每年都会去一次香港,时间都在七月中旬,持续大概一周。行程很规律,连续五年没变过。”
秦川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“他去香港干什么?”
“表面上说是参加一个刑侦方面的国际交流会议。”罗小飞说,“但我查了一下那个会议的参会名单,韩正明的名字不在上面。”
“所以他根本不是去开会。”
“对。”罗小飞说,“他是去办别的事。具体办什么,我查不到。但他的银行记录显示,每次从香港回来,他的一个秘密账户里就会多出一笔钱,金额在五十万到一百万之间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上敲得更快了。
“那是‘幽灵’给他的报酬。”他说,“一年一次,当面交易,不留痕迹。”
赵铁军站在白板前,盯着那张关系图。
“老赵。”秦川说。
赵铁军转过身。
“韩正明在省厅三十年,他的人遍布各个处室。我们现在知道的这些事,只是冰山一角。他手里有多少资源,我们根本不知道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我们要在他发现之前,把证据链做完整。”秦川说,“不能给他任何反击的机会。”
“怎么做?”
秦川想了想,说:“第一,继续监控他的通讯和资金。第二,找到‘屠夫’。‘屠夫’是韩正明最信任的打手,也是他最薄弱的环节。如果能抓到‘屠夫’,就能撬开他的嘴。”
“屠夫’藏得很深。”赵铁军说,“我盯了他三个月,只见过他两次,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。”
“那就继续盯。”秦川说,“他总会出现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,走回窗边,点了根烟。
方敏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——圆脸,短发,笑起来很温和。
秦川盯着那张脸,脑子里冒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的想法。
方敏和韩正明,有没有可能认识?
他拿起手机,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:“查一下方敏和韩正明之间有没有任何交集。同学、同事、亲戚、朋友——任何关系都行。”
罗小飞回:“方敏以前在省厅档案室工作,韩正明当时是刑侦处处长,两个人应该见过面,但不一定有直接联系。我查一下。”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韩正明、钱卫国、林辰、方敏、“屠夫”——这些名字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,转得他头疼。他揉了揉太阳穴,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
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还在,那只苍蝇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。
“秦哥。”罗小飞的声音又响起来,“查到一个东西。”
秦川坐直了身体。
“方敏在省厅档案室工作期间,经手过一批涉密文件的归档。那批文件里,有一份是关于‘幽灵’的早期调查报告,签发人是韩正明。”
秦川的手猛地握紧了手机。
“方敏看过那份报告?”
“她不但看过,还复印了。”罗小飞说,“档案室的借阅记录上有她的签字。她借阅了那份报告,三天后归还。但复印记录显示,那三天里,档案室的复印机被使用了十七次。”
秦川深吸一口气。
“她把那份报告复印了十七份。”
“对。”罗小飞说,“但那些复印件去哪了,查不到。”
秦川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省厅大院。院子里有人在抽烟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遛弯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让人觉得“幽灵”只是一个虚构的东西。
但方敏看过那份报告。
“罗小飞。”秦川说。
“在。”
“韩正明知道方敏看过那份报告。”
罗小飞沉默了一秒。
“所以他下令杀了她。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窗外的天空,天很蓝,蓝得有些不真实。一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,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掌。
他想起方敏的照片,想起她笑起来的樣子。
一个档案室的管理员,因为看了一份不该看的文件,丢了命。
而签发那份文件的人,现在还坐在省厅的办公室里,每天按时上下班,开会、签字、跟人握手、拍桌子、说“一定要把犯罪分子绳之以法”。
秦川握紧了拳头。
“继续查。”他说,声音很冷,“我要把韩正明所有的事都翻出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