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检组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老王打电话的声音,听不清说什么,但语气很平,像是在聊家常。秦川站在门口等了半分钟,等里面的声音停了,才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秦川推门进去。老王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端着一杯茶,老花镜搁在鼻梁上,从镜片上方看他。办公室还是老样子,文件堆得满桌都是,墙上挂着一面锦旗,写着“秉公执法”四个字,落款是某年某月。
“秦川?”老王放下茶杯,摘下老花镜,“什么事?”
秦川没有坐。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,推到老王面前。
“我举报韩正明副厅长涉嫌受贿、滥用职权、包庇犯罪、指使谋杀。”
老王的手停在半空中,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他看着秦川,表情从随意变成严肃,又从严肃变成凝重。他没有立刻打开文件袋,而是盯着秦川看了几秒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秦川说,“证据在袋子里。”
老王慢慢拿起文件袋,拆开封口,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。录音笔、签字文件复印件、资金往来记录、韩子轩海外资产的调查报告——十几样东西,铺了小半张桌面。
他先拿起那份资金往来记录,看了两页,眉头皱起来。又拿起签字文件,凑近了看,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。最后他拿起录音笔,按下播放键。
“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,处理干净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别留尾巴。”
“不会。”
录音停了。老王把录音笔放下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办公室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,秒针一下一下地跳,像是在数时间。
“这些证据,只能证明韩副厅长的儿子有钱,不能直接证明韩副厅长受贿。”老王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。
秦川盯着他。
“还有录音。他亲口说‘处理干净’。”
老王摇了摇头:“录音可以作为辅助证据,但不够。你没有拍到他收钱的画面,没有拿到他亲笔签字的受贿记录,没有证人愿意当庭指证。这些材料拿到检察院,立不了案。”
秦川的手按在桌上,身体前倾。
“韩副厅长是‘幽灵’在省厅的最高内线,他杀了李卫国,包庇了林沧海。这些还不够吗?”
老王的脸色沉下来。
“秦川,我理解你的心情。但程序上,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——比如他亲自收钱的记录,比如他跟‘幽灵’成员见面的照片。你这些东西,能证明他有问题,但不够把他送上法庭。”
“所以呢?”秦川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就这么算了?”
“我没说算了。”老王把材料装回文件袋,推回秦川面前,“我说的是,你需要更多证据。拿回来,我再看。”
秦川没有接文件袋。他盯着老王的眼睛,看了五秒钟。
“你是不是在保护他?”
老王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那种被冤枉的愤怒,是另一种——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,又迅速掩盖过去的那种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什么意思你知道。”秦川说。
老王站起来,双手撑在桌上,身体前倾,跟秦川对峙。
“秦川,注意你的态度。我是纪检组长,我按程序办事。你觉得证据够了,你去检察院立案。你觉得我包庇,你去省纪委告我。但在这里,你要尊重我的判断。”
秦川看着他,一动不动。
办公室里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响。走廊里有人经过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窗外有人在打手机,声音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“我会找到更直接的证据。”秦川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有些瘆人。
他拿起文件袋,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秦川。”老王在身后叫他。
秦川没有停。
“小心点。”老王说,“韩正明不是钱卫国。”
秦川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,沈梦靠在墙上等着,见他出来,站直了身体。她看了看他的表情,没有问,跟着他往楼梯口走。
两人下了两层楼,走到楼梯拐角处,沈梦才开口。
“老王怎么说?”
“证据不足。”秦川把文件袋夹在腋下,掏出烟来,想起办公楼里不能抽烟,又塞了回去。
沈梦皱了皱眉:“上次举报钱副厅长,他收了材料就说要调查。这次怎么——”
“因为这次举报的是韩正明。”秦川说,“级别更高,关系更硬,证据也确实不够直接。”
“你觉得老王有问题吗?”
秦川靠在墙上,看着楼梯间里惨白的灯光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他不积极。上次举报钱副厅长,他当场就说‘材料我收了,我们会调查’。这次他把材料退回来了。”
沈梦沉默了一下:“也许他只是按程序。毕竟韩正明是副厅长,没有铁证,他不敢动。”
“也许。”秦川说,但语气里没有相信的意思。
他站直身体,往下走。沈梦跟在他后面,高跟鞋踩在台阶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她问。
秦川走到一楼,推开楼梯间的门,走进大厅。大厅里有几个人在等电梯,看到他,有人点头打招呼,他应付了一下,快步走出大楼。
阳光很刺眼,他眯着眼睛,站在台阶上。
“绕过纪检组。”他说,“直接向省纪委举报。”
沈梦走到他旁边,压低声音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秦川说,“老王说得对,我的证据不够直接。但省纪委不是检察院,他们不需要证据达到起诉标准,只要线索有价值,他们就会先调查。”
沈梦想了想:“省纪委会接吗?”
“会的。”秦川说,“韩正明是副厅级,省纪委有权管。而且省纪委的书记是上面派下来的,跟省厅没有瓜葛。”
他拿出手机,翻到一个号码,看了一眼,又锁了屏。
“你认识省纪委的人?”沈梦问。
“不认识。”秦川说,“但我认识一个能搭上线的人。”
“谁?”
秦川把手机揣进口袋,走下台阶。
“老局长。”
沈梦愣了一下。老局长,省厅前任厅长,已经退休五年了。在位的时候口碑很好,退休后从不过问厅里的事,连过年发的慰问短信都不回。
“他会帮忙吗?”沈梦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秦川说,“但他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跟省纪委说得上话、又不跟韩正明有牵连的人。”
两人走到停车场,秦川拉开车门,把文件袋扔在副驾驶上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他对沈梦说,“我去找老局长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秦川说,“人多了反而不好。你回去盯着林辰,有异常立刻通知我。”
沈梦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小心。”
秦川发动车子,开出停车场。后视镜里,沈梦还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车走远。他按了一下喇叭,拐上主路,加速驶离。
老局长住在城郊的一个老干部休养所,开车要四十多分钟。秦川上了高架,车速提起来,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,发出尖锐的啸叫声。
他脑子里一直在转。老王的态度到底有没有问题?是真的证据不足,还是在拖延?如果是拖延,是被韩正明收买了,还是被吓住了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韩正明不能留。这个人一天在省厅,就一天是个定时炸弹。他手里有权,有人,有资源,随时可以销毁证据,随时可以灭口。
秦川踩下油门,车子更快了。
高架两边的楼房飞速后退,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,照得他睁不开眼。他拉下遮阳板,继续往前开。
四十分钟后,他下了高架,拐进一条林荫道。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,枝叶茂密,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。休养所的大门是铁艺的,旁边有一个岗亭,里面坐着一个保安,在看手机。
秦川把车停在门口,摇下车窗。
“我找老局长,麻烦通报一下。”
保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:“哪个老局长?”
“省厅前任厅长。”
保安想了想:“姓什么?”
“姓赵。”
保安拿起对讲机,说了几句。过了一会儿,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声音:“让他进来吧,三号楼。”
铁门缓缓打开,秦川把车开进去。休养所里很安静,到处是花花草草,有几栋红砖小楼掩在树丛后面。他把车停在三号楼门口,熄了火,拿着文件袋下了车。
楼门开着,他走进去,楼梯口站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穿着一件白色的老头衫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脚上趿拉着拖鞋。
老局长,赵长河。
秦川上一次见他还是五年前,那时候他刚退休,头发还是黑的。现在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但眼睛还很亮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。
“小秦。”赵长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老局长。”秦川站在他面前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赵长河看了看他手里的文件袋,又看了看他的脸。
“进去说。”他转身往楼上走,“我泡了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