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局长的家在三号楼二层,两室一厅,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里摆着一套老式的实木沙发,茶几上放着一把紫砂壶,旁边是一盆君子兰,叶子绿得发亮。墙上挂着一幅字——“清正廉洁”,落款是省书法家协会的某位名家,已经褪色了。
赵长河给秦川倒了杯茶,自己坐在对面的藤椅上,蒲扇放在膝盖上,一下一下地摇着。窗外的蝉叫得厉害,吱吱吱的,像是要把夏天最后的热气全喊出来。
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赵长河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。
秦川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,没有打开。
“老局长,你知道韩副厅长是内鬼吗?”
“我怀疑过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但没有证据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查?”秦川问。
赵长河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蝉叫得更响了,像是在替他不回答。
“因为他是我的上级。”他终于说,“我查不了。”
秦川盯着他。赵长河没有躲,迎着他的目光,眼神里没有愧疚,只有一种深深的、压在心底很多年的疲惫。
“韩副厅长比我资历深。”赵长河说,“我当厅长的时候,他已经当了八年副厅长。他在省厅的关系网比我广,他的人比我多。如果我查他,还没查到证据,我自己就先被调走了。”
“所以你选择了沉默。”
赵长河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,青筋凸起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
“我选择了保护能保护的人。”他说,“我保住了清案组,保住了你,保住了那些还在查案的人。如果我跟他硬碰硬,清案组早就被撤了。”
秦川沉默了几秒。他知道老局长说的是实话。那几年省厅内部斗争很厉害,韩正明的人到处安插,清案组能活下来,确实是老局长在撑着。
“现在我是你的下级。”秦川说,“我来查。”
赵长河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
秦川打开文件袋,把录音笔和签字文件拿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他按下播放键,韩正明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,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,处理干净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别留尾巴。”
“不会。”
录音停了。赵长河的脸色从平静变成了铁青,嘴唇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
“他杀了李卫国。”赵长河的声音很低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对。”秦川说。
赵长河猛地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秦川。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,手扶着窗台,指节发白。窗外是一排法国梧桐,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。
“李卫国是我的兄弟。”赵长河说,声音有些哑,“我们一起从警校毕业,一起分到省厅,一起办过几十个案子。他死的那天,我在外地开会,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。我去看了现场,高速护栏上全是血,车子烧得只剩骨架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秦川。
“您没有查?”秦川问。
“查了。”赵长河走回来,坐在藤椅上,端起茶杯,发现茶已经凉了,又放下,“查了三个月,什么也没查到。所有的证据都指向‘意外’,所有的证人都说看到他开车时在打瞌睡。我没办法。”
秦川把签字文件推到赵长河面前。
“这是韩正明签字的资金审批单。钱副厅长说,韩正明亲自下令杀了李卫国,执行人是‘屠夫’。”
赵长河拿起那张审批单,凑近了看。老花镜没戴,他眯着眼睛,把单子举到灯光下。韩正明的签名他太熟悉了——那个习惯性往上挑的尾巴,跟他在无数文件上见过的一模一样。
“这个畜生。”赵长河把审批单放在桌上,声音里带着恨意。
秦川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老局长,你愿意作证吗?”
赵长河没有犹豫。
“愿意。”
秦川松了一口气。他来之前最担心的就是老局长拒绝。毕竟韩正明还在位,老局长已经退休了,犯不着蹚这趟浑水。但老局长答应了,干脆利落,没有任何附加条件。
“谢谢你,老局长。”秦川说。
赵长河摆了摆手:“不用谢,李卫国也是我的兄弟。”
秦川站起来,把文件袋收好。
“我会让他付出代价。”
赵长河也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只手很有力,不像一个七十多岁老人的手。
“小心。”赵长河说,“他什么都做得出来。”
秦川看着老局长的眼睛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停了一下。
“老局长,明天我向省纪委举报。你作为证人。”
“好。”赵长河说,“几点?在哪?”
“明天上午九点,省纪委门口。我会让人来接你。”
赵长河点了点头。
秦川拉开门,刚要迈出去,赵长河在身后叫住了他。
“小秦。”
秦川转过身。
“你要小心,韩副厅长可能会派人来灭口。”
秦川沉默了一下。他想起那张地图上老局长的住址——不在上面。林辰没有标注这个地方,可能是因为不知道,也可能是因为觉得没必要。但韩正明知道。老局长退休前,韩正明来过这里,他知道地址。
“我不怕。”赵长河说,声音很平静,“我活够了。”
秦川看着他,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退休了五年,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养花、喝茶、带孙子,现在却要站出来作证,指证一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副厅长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危险,意味着可能被报复,意味着剩下的日子不得安宁。
但他不怕。
“我不会让你死的。”秦川说。
赵长河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。
“你保证?”
秦川没有犹豫。
“我保证。”
“我信你。”
秦川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里很安静,声控灯亮了,照出一条昏黄的光带。他走下楼梯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。
走到一楼,他推开楼门,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他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桂花香,淡淡的,若有若无。
他走到车旁,拉开车门坐进去,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上。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,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握着方向盘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老局长住的那栋楼。
三号楼的窗户开着,窗帘在风里轻轻摆动。他看不清里面,但能想象老局长坐在藤椅上,端着那杯凉了的茶,看着墙上的“清正廉洁”发呆。
他发动车子,开出休养所。
路上车不多,他开得不快,脑子里一直在想明天的事。省纪委举报,老局长作证,加上钱副厅长的供词和那些录音、签字文件——这些够不够?他不知道。但这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沈梦发来的消息:“林辰今天没来上班。档案科说他请了病假。”
秦川皱了皱眉。林辰请病假?不太对劲。这个人从来不休病假,上次发烧三十九度还在办公室加班。
他回复:“知道他去哪了吗?”
沈梦:“不知道。手机打不通,家里也没人。”
秦川想了想,给罗小飞发了条消息:“林辰的手机定位呢?”
罗小飞过了半分钟才回复:“关机了。最后一次定位是今天早上七点,在他家附近。”
关机了。林辰关机了。
秦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林辰关机,意味着他不想被找到。不想被找到,意味着他在做一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。
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,踩下油门,车子加速往前冲。
不管林辰在干什么,他都不能被打乱节奏。明天,省纪委。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。
至于林辰——等明天的事办完了,再去处理。
秦川把车开进城中村的巷子,停在出租屋楼下。他熄了火,拿起文件袋,下车,上楼。
沙发还是那么短,脚还是悬在外面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是明天的流程——九点到省纪委门口,老局长作证,提交材料,等消息。每一步都想好了,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想到了退路。
但林辰关机这件事,像一根刺,扎在他脑子里,拔不出来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沙发靠背。
那块泡面汤的污渍还在,暗黄色的,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张沉默的脸。
他盯着那块污渍,慢慢闭上眼睛。
明天,是很关键的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