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小飞打电话来的时候,秦川正在吃泡面。面条泡得太久了,软塌塌的,筷子一夹就断。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,按下接听键,开了免提。
“秦哥,找到了。”罗小飞的声音有些激动,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。
秦川放下筷子。
“找到什么了?”
“韩副厅长秘书的电脑。我黑了进去,在硬盘的一个隐藏分区里找到了一份被删除的文件。”罗小飞敲了几下键盘,“恢复出来了,文件名是‘任务指令:清除李卫国.docx’。”
秦川的手停在半空中,筷子从指间滑落,掉在桌上,弹了一下,滚到地上。他没有捡,盯着手机屏幕,像是没听清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我找到了韩正明下令杀李卫国的文件。”罗小飞一字一顿地说,“白纸黑字,还有他的电子签名。”
秦川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,赵铁军出去办事了,沈梦在档案科查资料。他走到电脑前,坐下,打开加密通讯软件。
“发过来。”
文件传过来了,大小不到两百K,但秦川觉得它重得像一块石头。他双击打开,屏幕上跳出一份Word文档,格式很规范,像模像样,甚至还有省厅的抬头。
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——
任务指令
编号:GH-2019-0812
日期:2019年8月12日
目标:李卫国,北江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支队长
清除原因:目标掌握组织核心信息,已构成重大威胁
清除方式:制造意外,伪装成交通事故
执行者:代号“屠夫”
批准人:韩正明
签名:[电子签名]
秦川的手开始颤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、压都压不住的愤怒。他盯着那个电子签名——韩正明三个字,整整齐齐地排在批准人那一栏后面,像他签过的无数份文件一样,笔画工整,一丝不苟。
他签过多少份这样的文件?签的时候手抖不抖?还是说,签这种文件对他来说,就跟签一张报销单一样平常?
“秦哥?”罗小飞在耳机里叫他。
“在。”秦川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文件看了吗?”
“看了。”
“这是铁证。”罗小飞说,“够他坐一辈子牢了。”
时间在李卫国死前三天。
秦川靠回椅背,盯着屏幕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空调的嗡嗡声,电脑主机的风扇声,还有他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赵铁军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盒饭,看到秦川的表情,把盒饭放在桌上,走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
秦川把电脑屏幕转向他。
赵铁军弯下腰,看了一遍文件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,从震惊变成铁青。他直起腰,看着秦川。
“这是从哪弄来的?”
“韩副厅长秘书的电脑。”秦川说,“罗小飞恢复出来的,被删除的文件。”
秦川把电脑屏幕转回来,打开文件的数字签名信息。一串长长的哈希值显示在屏幕上,下面有一行绿色的字——“数字签名有效,证书持有人:韩正明”。
“电子签名可以伪造吗?”秦川对着耳机问。
罗小飞回答得很快:“可以,但这份不行。文件的数字签名与韩副厅长的数字证书完全匹配,证书是由省厅的CA系统签发的,有独立的时间戳和序列号。伪造不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秦川说。
赵铁军站在他旁边,双手抱胸,盯着屏幕上的文件。
“现在可以抓他了。”他说。
秦川摇了摇头。
“还差一步——省纪委的批文。”
赵铁军的眉头皱了起来:“你不是说直接找省纪委吗?”
“对,但批文需要时间。”秦川把文件拷贝到U盘里,拔下来,握在手心,“这份文件,是李卫国的死亡通知书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手里的U盘,目光沉重。
“也是韩副厅长的逮捕令。”他说。
秦川站起来,走到保险柜前,转动密码盘,打开柜门,把U盘放进去,锁好。他拍了拍保险柜的门,像是在确认它够结实。
“明天,我带着这份文件去找省纪委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赵铁军。
赵铁军靠在桌上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,没有点,叼在嘴里。
“如果省纪委也有内鬼呢?”
秦川走回桌前,把凉透了的泡面推到一边,拿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水是早上烧的,已经凉了,有点涩。
“那我就直接找省委。”
赵铁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看着他。
“你疯了。”
秦川放下水杯,看着赵铁军的眼睛。
“我没疯,我只是不想再有人死。”
秦川坐回椅子上,打开加密通讯软件,给沈梦发了一条消息:“明天我去省纪委,你盯着林辰。有任何异常,立刻通知我。”
沈梦秒回:“明白。”
他又给罗小飞发了一条:“继续监控韩副厅长的通讯,特别是他跟‘屠夫’的联系。一旦有异常,立刻告诉我。”
罗小飞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是那份文件上的每一个字——“清除目标李卫国”“制造意外”“执行者屠夫”“批准人韩正明”。
他想起李卫国的女儿。那姑娘今年应该二十五了,李卫国死的时候她才二十,还在上大学。秦川去参加葬礼的时候,她站在灵堂前,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,眼泪止不住地流,但没有哭出声。
她问秦川:“我爸到底是车祸还是被人害的?”
秦川当时说:“还在查。”
五年了,这个“还在查”终于有了答案。
秦川睁开眼睛,拿起手机,翻到老局长的号码,发了一条消息:“老局长,明天照旧,九点省纪委门口。”
老局长回得很快:“好。我有东西要给你。”
秦川看着这行字,不知道老局长要给他什么,但他没有问。明天就知道了。
他把手机放进口袋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省厅大院里,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有人在停车场取车,车灯扫过院子,照亮了一排冬青树。
秦川看着那片被车灯照亮又暗下去的冬青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韩正明现在在干什么?是在办公室里加班,还是已经回家了?是在看文件,还是在打电话?他知不知道,有一份他以为已经删掉的文件,现在躺在秦川的保险柜里?
他知不知道,那张网,正在收紧。
秦川转过身,走回桌前,把凉透的泡面倒进垃圾桶,把碗扔了。他拿起车钥匙,关了灯,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。他走到电梯口,按了下行键,电梯门打开,里面没有人。他走进去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面色不太好,眼睛里有血丝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
他伸手摸了摸,扎手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他走出去,经过值班室的时候,保安跟他打招呼:“秦组长,这么晚还不走?”
“走了。”他说,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停车场里很暗,他的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车子,打开空调。热风先吹出来,带着一股灰尘的味道,过了半分钟才变凉。
他坐在驾驶座上,没有立刻开走。他拿出手机,翻到林辰的号码,盯着看了几秒。
还是打不通。
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,挂挡,开出停车场。
后视镜里,省厅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着,像是某种古老的、不知疲倦的呼吸。他踩下油门,车子加速驶入夜色。
明天,是关键的一天。
他握着方向盘,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流程——九点到省纪委门口,老局长作证,提交材料,等消息。每一步都想好了,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想到了退路。
但他知道,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。
韩正明不是钱卫国。钱卫国贪财,所以容易露出马脚。韩正明不贪财,他贪的是权,是控制,是那种能够决定他人生死的感觉。这种人更难对付,因为他不会因为钱而冒险,他只会因为威胁而疯狂。
而秦川手里的那份文件,对他来说,就是最大的威胁。
秦川把车开进城中村的巷子,停在出租屋楼下。他熄了火,坐在车里,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脸。
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他推开车门,下车,上楼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,他摸着黑爬上五楼,掏出钥匙开门。出租屋里很暗,窗帘拉着,只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一点微弱的光。他没有开灯,走到沙发前,躺下来。
沙发还是那么短,脚还是悬在外面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那份文件上的字——“清除目标李卫国。”
他在心里说:李卫国,你的案子,明天就要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