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门声响了两下,没等人应,门就开了。
秦川抬起头,看到林辰站在门口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脸色不太好,眼袋很重,像好几天没睡过整觉。手里没拿东西,站在门框下面,没有进来,也没有走。
赵铁军从窗边转过身,手不自觉地摸向腰后。秦川看了他一眼,微微摇了摇头。
“进来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走进来,关上门,站在办公桌前,没有坐。他看着秦川,秦川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子对视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
“师父。”林辰先打破了沉默,“我帮你。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你帮我什么?”
“帮你抓韩副厅长。”
秦川盯着他看了两秒。林辰的表情很认真,没有笑,没有紧张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之后的平静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秦川问。
“因为韩副厅长也想杀我。”林辰说,“他派过‘屠夫’来杀我,在省精神病院那次,你没忘吧。”
秦川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没忘。省精神病院,卷13的那个案子。当时他和林辰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里遇到了一个戴面具的人,手里拿着刀,冲着林辰来的。那场搏斗很凶险,面具人最后跑了,林辰受了伤。事后秦川查了很久,没有查到幕后主使。
“那次是韩副厅长派的人?”秦川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对。”林辰说,“因为我掌握了韩副厅长的犯罪证据。”
秦川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什么证据?”
“他收受‘幽灵’贿赂的录音。”林辰说,“比钱副厅长那份更完整,有他亲口承认跟‘幽灵’合作的内容。”
秦川沉默了几秒。赵铁军从窗边走过来,站在秦川旁边,双手抱胸,看着林辰的目光里带着审视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给我?”秦川问。
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“因为你不信我。”
秦川没有反驳。他说的是事实。从林辰举报他的那天起,秦川就没有真正相信过他。监控、试探、警告——每一步都带着怀疑。林辰就算把证据送上门,他也会觉得是陷阱。
“现在信了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不一定。”他说,“但你需要我。”
“你愿意作证吗?”秦川问。
林辰没有犹豫。
“愿意。但我要保护自己。”
秦川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走到林辰面前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距离不到一米。秦川比林辰高半个头,低头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会保护你。”
林辰抬起头,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你保证?”
秦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林辰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有警惕,但还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。那种东西叫信任,或者至少是对信任的渴望。
“我保证。”
“好。”
赵铁军站在旁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这时候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林辰,你要是敢耍花样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辰打断他,“你会亲手抓我。”
赵铁军没有否认。
秦川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林辰坐下来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姿势端正得像个刚入警校的学生。
“把你的录音给我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U盘,放在桌上,推到秦川面前。U盘很小,黑色的,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,写着两个字——“正明”。
秦川拿起U盘,插进电脑。文件夹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,时长四十七分钟。他双击打开,音箱里传来韩正明的声音,比在录音笔里听到的更清晰,更冷。
“钱卫国那边的人手不够,你再找几个可靠的。钱不是问题。”
“先准备五百万。‘幽灵’那边会打过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李卫国的案子,你处理干净了吗?”
“处理了,所有的证据都销毁了。”
“那个姓秦的呢?”
“秦川?”林辰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他还在查。”
“让他停。不停的话,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录音停了。
秦川靠在椅背上,看着林辰。这段录音里,林辰的声音是平静的、配合的,甚至可以说是顺从的。他帮韩正明安排人手、处理证据、打听秦川的动向——这些事,林辰都做过。
“你录这个的时候,就已经在准备反水了?”秦川问。
林辰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从来就不是韩正明的人。”他说,“我接近他,是为了查我妈的案子。帮他做事,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。录音,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用得上。”
“你知道他杀了你妈。”
“知道。”林辰的声音很轻,但很硬,“从我妈‘自杀’的那天起,我就知道是谁干的。但我没有证据,所以我等。等了五年。”
秦川看着林辰,突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,也要痛苦得多。一个二十三岁就从警校毕业的人,用五年的时间,把自己变成了一颗棋子,混进了一个犯罪组织,周旋在副厅长、杀手、洗钱者之间。他举报师父,不是为了上位,是为了继续留在棋局里。他画那张地图,不是为了威胁,是为了让秦川知道他有筹码。
但有些东西,林辰还是没变。
“你为什么不直接找我?”秦川问,“把真相告诉我,我们一起查。”
林辰抬起头,看着秦川,眼眶微红。
“你会信吗?”他问,“一个举报过你的徒弟,突然跑来说‘师父,其实我是卧底’——你会信吗?”
秦川沉默了一下。
“不会。”
林辰苦笑了一下:“所以我没有找你。我用自己的方式查,用自己的方式收集证据。我知道你不信我,但没关系,我不需要你信我,我只需要你帮我。”
秦川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省厅大院里,阳光很好,有人在散步,有人在抽烟。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从大楼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脚步轻快,像在赶时间。
他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
“从今天起,你跟着我,不要单独行动。”
林辰皱了皱眉:“你这是监视我。”
秦川走回桌前,拿起那个U盘,在手心里转了转。
“这是保护你。”
秦川把U盘锁进保险柜,跟之前那份任务指令放在一起。两个U盘并排躺着,一个写着“正明”,一个写着“任务”。他关上保险柜门,转动密码盘,拍了拍柜门。
“还有谁知道你来这里?”他问林辰。
“没有人。”林辰说,“我从档案科后门走的,绕了两条街,确认没人跟着才来的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林辰的反侦察意识是他教的,这方面他信得过。
赵铁军从窗边走过来,看了看秦川,又看了看林辰。
“你们两个,真的能合作?”他问。
秦川和林辰对视了一眼。
“能。”两人同时说。
赵铁军哼了一声,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没有点。
“老赵。”秦川说,“从今天起,林辰的安全你负责。”
赵铁军看了林辰一眼,目光冷冷的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但他要是敢乱动,我不保证他的安全。”
林辰没有接话。
秦川看了看表,快十一点了。
“林辰,你先回去。明天跟我一起去省纪委。”
林辰站起来:“你要我作证?”
“对。”秦川说,“你手里的录音,加上钱副厅长的供词,加上老局长的证言,加上那份任务指令——这些够韩正明喝一壶了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门口。他的手搭在门把上,停了一下。
“师父。”他没有回头。
秦川看着他。
“谢谢你。”
秦川愣了一下。这是他第一次听林辰说谢谢——不是“对不起”,不是“我错了”,是“谢谢”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,“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。”
林辰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脚步声渐渐远去,越来越轻,最后完全消失。
赵铁军走到门口,看了一眼走廊,关上门。
“你信他?”他问。
秦川坐回椅子上,看着桌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——林辰刚才坐过的地方。
“信一半。”
赵铁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:“哪一半?”
“他恨韩正明是真的,他想报仇是真的,他有录音也是真的。”秦川说,“但他有没有把所有录音都给我,我不确定。他有没有别的目的,我也不确定。”
“那你还要他作证?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,把烟夹在耳朵上。
“明天几点?”
“九点,省纪委门口。”秦川说,“你开车,带上沈梦。林辰跟我走。老局长自己去。”
“这么多人,不怕打草惊蛇?”
“就是要打草惊蛇。”秦川说,“韩正明在省厅的耳目多,但我们去省纪委,他的耳目伸不到那么远。等他反应过来,我们已经把材料递上去了。”
赵铁军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“那行,我今晚不回去了,在办公室凑合一宿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,拿起手机,给老局长发了条消息:“老局长,明天照旧。九点。”
老局长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回椅背,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,一只小飞虫在灯管周围打转,飞得不快,但一直不停。
他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林辰刚才那句话——“你不信我。”
他说他信一半。但那一半,够不够?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明天,一切都会有答案。
秦川睁开眼,坐直了身体,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明天要提交的材料。他把任务指令、录音、签字文件、资金往来记录、钱副厅长供词笔录、老局长的证言提纲——一份一份地打开,核对,排序,编号。
窗外的天渐渐暗了,办公室里的灯自动亮了。
他没有注意时间,一直坐在电脑前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报告。
走廊里传来赵铁军打电话的声音,低低沉沉的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远处有人在走廊里走路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秦川敲完最后一个字,保存文件,备份到三个U盘里。一个放保险柜,一个放口袋,一个给沈梦保管。
他把电脑关掉,关了灯,躺在沙发上。
沙发太短,他蜷着腿,把外套盖在身上。
闭上眼睛。
明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