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把U盘放在桌上,推过来的时候,手指在U盘上停了一下,像是在犹豫,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。秦川注意到他的指尖有些发白,按得很用力。
“这是韩副厅长和‘屠夫’的对话。”林辰说,声音比平时低。
一个他认识——韩正明,低沉、缓慢,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之后才说出来的。
另一个他没当面听过,但听过无数遍描述——沙哑、粗粝,像是砂纸磨过铁皮。那是“屠夫”的声音。
韩正明:“李卫国的事,你处理干净了吗?”
屠夫:“处理了。尸体扔北江港了,绑了铁块沉下去的,找不到。”
韩正明:“那个姓秦的呢?”
屠夫:“还在查。他最近在翻旧卷宗,查到了方敏的案子。”
韩正明沉默了两秒。
屠夫:“要不要做掉?”
韩正明:“不急。先看看他查到了什么。他那个徒弟,林辰,你知道多少?”
屠夫:“这小子有问题。他在省精神病院那次,故意放跑了目标。”
韩正明的声音突然变冷了:“还有林辰,他知道太多了。”
屠夫:“交给我。”
录音停了。秦川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、压都压不住的愤怒。他盯着电脑屏幕,盯着那个音频文件的波形图,起伏的线条像是心跳的轨迹。
“这是韩副厅长的声音。”秦川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对。”林辰坐在他对面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表情平静得有些不正常。
“你从哪弄到的?”
林辰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‘屠夫’的车上。我放了窃听器。”
秦川抬起头看着他:“你什么时候放的?”
“在省精神病院那次。”林辰说,目光没有抬起来,“他来找我,我趁他不注意,把窃听器塞进了他副驾驶座下面的缝隙里。很小,纽扣电池的,能续航两周。”
秦川想起那天的事。省精神病院的地下停车场,面具人,搏斗,林辰受伤。那时候他以为“屠夫”是冲着林辰的命来的,现在才知道,林辰也在算计对方。他在跟一个杀手的搏斗中,还有心思往对方车里塞窃听器。
“你疯了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也许。”他说,“但我活下来了,而且拿到了证据。”
秦川深吸一口气,把录音又听了一遍。这次他注意听细节——韩正明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,像是在安排一件日常工作。“处理干净”“交给我”——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轻飘飘的,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。
“你可以作证吗?”秦川问。
林辰沉默了一下。
“可以,但我要匿名。”
秦川皱了皱眉:“为什么?”
林辰的目光闪了一下,不是撒谎的那种闪躲,是恐惧。那种深入骨髓的、压了很久的恐惧。
“因为韩副厅长还有同伙。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他们是谁,但我知道他们存在。如果我实名作证,他们不会放过我。我匿名,他们至少找不到我。”
秦川盯着他看了几秒。林辰没有躲,迎着他的目光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请求,是陈述,是在告诉他一个事实。
“好。”秦川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林辰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,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。
秦川把录音文件复制到自己的加密硬盘里,拔掉U盘,还给林辰。
“你留着。”秦川说,“做个备份。”
林辰接过U盘,揣进口袋。
“这份证据,加上任务指令文件,足够定罪了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看着他:“那你还等什么?”
“等省纪委的批文。”
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,露出一丝苦笑。
“省纪委有内鬼。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。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要亲自去送材料,不经过任何人转手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。”秦川说,“早上九点。”
林辰站起来,椅子往后推了一下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看着秦川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谢谢。”秦川突然说。
林辰愣了一下。他显然没料到秦川会说这两个字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,“我也是为了自己。”
秦川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走到林辰面前。
“不管为了谁,你帮了我。”
林辰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我们扯平了。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永远扯不平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空调的嗡嗡声,电脑主机的风扇声,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距离不到一米,但中间隔的东西太多了——信任、背叛、猜忌、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。
林辰低下头,看着地面。
“师父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“如果我匿名作证,韩正明会不会因为证据不足脱罪?”
秦川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你的录音只是其中一份证据。还有任务指令、钱副厅长的供词、老局长的证言、资金往来记录——这些加在一起,他跑不掉。”
林辰抬起头,看着秦川的眼睛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门口。他拉开门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照出一片昏黄的光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回头。
“明天几点?”
“九点。省纪委门口。”
“我会到。”
林辰走了出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秦川站在办公桌前,没有送。他看着门口,看着那扇半掩的门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。
他走回桌前,坐下,打开加密通讯软件,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:“林辰给了一段录音,韩正明跟‘屠夫’的对话。你验证一下,有没有剪辑过的痕迹。”
罗小飞过了几分钟回复:“粗略看了一下波形图,没有明显剪辑痕迹。我再跑一遍频谱分析,明天给你结果。”
“好。”
秦川关掉软件,靠在椅背上。他看着天花板,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,一只小飞虫在灯管周围打转,飞得不快,但一直不停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是录音里韩正明的声音——“还有林辰,他知道太多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在他脑子里。韩正明要杀林辰,不是因为林辰背叛了他,而是因为林辰知道得太多。这意味着,林辰手里有韩正明真正害怕的东西。
不是那份任务指令,不是钱副厅长的供词,而是别的什么。
秦川睁开眼睛,坐直了身体。他拿起手机,给林辰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手里还有什么证据?”
林辰过了很久才回复,只有一句话:“等你信我的时候,我会给你。”
秦川看着这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省厅大院里,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有人在停车场取车,车灯扫过院子,照亮了一排冬青树。
他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。
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,吹在他脸上,吹得眼睛发干。他没有眨眼,看着那片被车灯照亮又暗下去的冬青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林辰手里到底还有什么?
他不说,秦川也没办法逼他说。
信任不是逼出来的。是给出来的。
秦川转身走回桌前,关了灯,躺在沙发上。沙发太短,他蜷着腿,把外套盖在身上。
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还是那句话——“等你信我的时候,我会给你。”
他在心里说:林辰,我信你一半。那一半,够不够?
没有人回答。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