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纪委的办公楼在省委大院里，灰色的外墙，窗户不大，门口有两棵银杏树，叶子刚开始发黄。秦川到的时候八点四十五，比约定的早了十五分钟。他没有进去，站在银杏树下，看着那扇深棕色的大门。
赵铁军把车停在路边，没有熄火。沈梦坐在后座，车窗摇下来一半，风吹得她头发有些乱。她看着秦川的背影，没有说话。
林辰没有来。他匿名作证，不会出现在这里。
八点五十五，秦川掐了烟，把烟头扔进垃圾桶，整理了一下衣领，走向大门。门口有保安，问了他来意，打了电话确认，才放他进去。
二楼，走廊尽头。门牌上写着“省纪委副书记 张卫国”。秦川敲了敲门，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：“进来。”
办公室不大，比秦川想象的要小。一张办公桌，一排文件柜，墙上挂着一幅字——“正风肃纪”。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国字脸，浓眉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穿着一件白衬衫，袖口的扣子系着。
张卫国，省纪委副书记，秦川只在电视上见过他。
“秦川？”张卫国站起来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“坐。”
秦川没有坐。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，打开，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——任务指令打印件、录音文件清单、签字文件复印件、资金往来记录、钱副厅长供词笔录、老局长的证言提纲、林辰的录音转录文本。十几样东西，铺了半张桌面。
张卫国看着那些材料，没有立刻拿起来。他靠回椅背，看着秦川。
“这么多？”
“每一份都有用。”秦川说。
“这些录音，你听过吗？”张卫国问。
“都听过。”
“内容属实？”
“属实。”
张卫国放下清单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看着秦川。
“这些证据确凿吗？”
秦川看着他的眼睛，没有犹豫。
“确凿。”
“你愿意对真实性负责吗？”
秦川深吸一口气。
“愿意。”
“省纪委决定立案调查。”张卫国转过身，看着秦川，“韩副厅长即日起停职，配合调查。”
秦川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。不是轻松，是那种终于走到这一步的确认感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张卫国摆了摆手。
“不用谢，这是我们的职责。”
他走回办公桌后面，坐下，打开一个笔记本，拿起笔。
“你说韩副厅长涉及李卫国被杀案，有直接证据吗？”
秦川指了指那个已经装进档案袋的任务指令。
“有。韩副厅长签发的任务指令，电子签名，元数据完整，时间在李卫国死前三天。”
张卫国的笔顿了一下，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。他没有问为什么这份文件现在才出现，也没有问秦川是怎么拿到的。有些事，不需要问。
“还有别的吗？”
“林辰的录音。”秦川说，“韩副厅长跟‘屠夫’的对话，里面提到了‘处理’李卫国和灭口林辰。”
“林辰是谁？”
“清案组成员，我的徒弟。”秦川说，“他愿意作证，但要匿名。”
张卫国看了秦川一眼，没有追问。
“证人的安全，我们会保证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
张卫国合上笔记本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秦川。窗外是省委大院，有人在院子里走路，有人在打电话，一切都很正常。
“秦川。”他没有回头。
“在。”
“你知道你举报的是谁吗？”
“知道。省厅副厅长，韩正明。”
张卫国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他在省厅干了三十年，关系网很广。这个案子，不会只到他为止。”
秦川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
张卫国看着他，目光里有审视，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认可，又像是警告。
“回去等消息。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秦川站起来，拿起桌上那个已经空了文件袋，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秦川。”张卫国叫住他。
秦川转过身。
“你做的这些事，有人会恨你。”张卫国说，“也会有人感谢你。但不管怎样，你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秦川没有回答，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，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。他下楼，走出大门，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，有几片黄叶飘下来，落在他肩膀上。
他走到车旁，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赵铁军看着他，沈梦从后座探过身子。
“怎么样？”沈梦问。
“立案了。韩正明停职。”
沈梦靠回座椅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赵铁军没有说话，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秦川坐在副驾驶上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省委大院。有人从楼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文件，脚步匆匆。有人站在门口抽烟，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。
“走吧。”秦川说。
赵铁军发动车子，开出省委大院。
当天下午三点，消息传出来了。
省厅内部OA系统发了一条简短的通知——韩正明同志停职审查，配合省纪委调查。没有说明原因，没有说调查什么，但所有人都知道，一个副厅长被停职，意味着什么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，不到一个小时就传遍了整个省厅。
有人在茶水间议论，说韩正明这回跑不掉了，省纪委的人直接去他办公室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带走了。有人说看到韩正明被带走的时候脸色发白，手在发抖。还有人说在他办公室里搜出了很多证据。
但最让人震惊的是——这是第三个落马的副厅长。
清案组办公室里，秦川坐在电脑前，看着OA系统上的那条通知，看了很久。通知很短，只有三行字，但他觉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。
赵铁军站在窗前，手里夹着烟，没有点。
“第二步成功了。”秦川说。
赵铁军转过身：“接下来呢？”
“等调查结果。”
赵铁军把烟叼在嘴里，没有说话。
秦川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省厅大院。院子里有人在走动，有人在聊天，有人在打电话。一切都很正常，正常得让人觉得那条通知只是一个幻觉。
但秦川知道不是。
韩正明被停职了，但他不会坐以待毙。这个人比钱卫国聪明，比钱卫国狠，也比钱卫国更有耐心。他一定在想办法——销毁证据，或者逃跑。
“老赵。”秦川说。
“从今天起，24小时监控韩副厅长的行踪。”
赵铁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夹在耳朵上。
“好。”
“如果他逃跑，立刻抓。”
“明白。”
秦川转过身，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。他打开电脑，调出罗小飞发来的韩正明通讯记录，一行一行地看。大部分是工作电话，打给各处室的，打给下面市局的，还有一些是私人号码。
他注意到一个号码，在韩正明被带走前两个小时打过一次，通话时长只有三十秒。那个号码是太空卡，查不到实名信息。
“罗小飞。”秦川对着耳机说。
“在。”
“韩正明最后一个电话，打给谁的？”
“太空卡，查不到。”罗小飞说，“但那个号码的基站定位在城东一个小区，我查了一下，那个小区里有一套房是韩正明小舅子的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“他在安排后事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他在告诉他小舅子，把东西处理掉。”秦川说，“钱、文件、任何能牵连到他的东西。”
罗小飞沉默了一下：“那我们怎么办？”
“等。”秦川说，“等他下一步。他会联系‘屠夫’，或者联系‘傀儡师’。不管联系谁，都会留下痕迹。”
秦川关了电脑，靠在椅背上。他看着天花板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，一只小飞虫在灯管周围打转。
他想起张卫国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有人会恨你，也有人会感谢你。”
恨他的人很多。韩正明、韩正明的人、“幽灵”的人、还有那些不想让真相浮出水面的人。感谢他的人呢？李卫国的女儿，方敏的儿子，还有那些被“幽灵”害死却永远不知道名字的人。
秦川闭上眼睛。
他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，但他知道，已经不能回头了。
窗外，天快黑了。
省厅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像是某种古老的、不知疲倦的呼吸。秦川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那片亮起来的灯光。
“老赵。”他说。
赵铁军从窗边走过来。
“这场仗，才刚刚开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