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厅大楼的门厅里,气氛比平时凝重得多。
电梯响了。
门打开,省纪委的三个人走出来。打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穿深色夹克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。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一点的,一左一右。他们身后,是韩正明。
韩正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带走的人。他走在纪委人员中间,步子不快不慢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经过刑侦处门口的时候,有人从里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秦川看着他走过来,没有动。
韩正明也看到了秦川。他的目光在秦川脸上停了一下,没有愤怒,没有仇恨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审视又像是感慨的东西。
“韩正明同志,请配合我们的调查。”打头的纪委人员侧身,示意他往大门走。
韩正明没有动。他站在秦川面前,距离不到两米。
“等一下。”他说。
纪委人员看了看秦川,又看了看韩正明,没有催促。
韩正明看着秦川,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。那笑容不冷,不热,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他说。
秦川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“我没赢,但你输了。”
韩正明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释然,又像是嘲讽。
“我输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但‘幽灵’不会输。‘幽灵’从来不是一个人,你抓不完的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。
“那就抓到完为止。”
韩正明盯着他看了几秒,目光突然变得有些遥远,像是在看别的东西,又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人。
“你和你父亲一样天真。”
秦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认识我父亲?”
韩正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抬起头,看了看省厅大楼的天花板,那上面有一盏日光灯坏了,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发什么信号。
“认识。”他说,“他是我的前任。”
秦川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,一片空白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韩正明没有回答。纪委人员上前一步,轻轻扶住他的手臂。
“韩正明同志,时间到了。”
韩正明没有反抗,跟着纪委人员走下台阶。走了三步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回去问你父亲。”他说,“如果他还活着的话。”
秦川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站在原地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,外表完整,里面已经焦了。
赵铁军走到他旁边,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。
“他说你父亲也是‘影子’。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
沈梦从后面走过来,站在他另一边,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。
“你信吗?”
秦川张了张嘴,想说不信,但那个“不”字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出不来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。
赵铁军和沈梦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有说话。
秦川转过身,走回大楼。他的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。经过大厅的时候,值班室的保安跟他打招呼,他没有听见。他走进电梯,按了五楼,电梯门关上,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。
他靠在电梯壁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韩正明那句话——“他是我的前任。”
前任。前任“影子”。前任内鬼。
秦建国,他的父亲,当了三十年的警察,拿过无数次嘉奖,退休的时候胸前挂满了勋章。那个人会是一个内鬼?那个人会跟“幽灵”有勾结?
不可能。
但韩正明没有必要撒谎。他已经完了,说真话和说假话对他没有区别。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表情不是嘲讽,不是挑衅,是陈述——像是在说一件事实。
电梯到了五楼,门开了。秦川走出去,走廊里很安静,声控灯亮了。他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,推门进去,关上门,没有开灯。
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——父亲在哪?
父亲五年前退休,搬到老家去了,一个离北江三百公里的小县城。秦川每年过年回去一次,吃顿饭,住一晚,第二天就走。父子俩的话不多,坐在一起喝茶,看电视,偶尔聊几句家常,从来不聊工作。
秦川从来没有问过父亲关于“幽灵”的事。父亲也从来没有提过。
但现在他知道了——父亲知道“幽灵”,父亲甚至可能是“幽灵”的一部分。
秦川拿起手机,翻到父亲的号码,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,停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喂,爸,你是不是“幽灵”的内鬼?这句话他说不出口。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门被敲了两下,赵铁军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两杯咖啡。他把一杯放在秦川面前,自己端着另一杯,坐在对面的椅子上。
“沈梦让我给你买的。”赵铁军说,“她说你需要。”
秦川看了看那杯咖啡,没有喝。
“老赵。”他说。
“韩正明的话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赵铁军喝了一口咖啡,烫得他皱了皱眉。
“我知道。”
秦川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信吗?”
赵铁军放下咖啡杯,看着秦川。
“我不信。”他说,“但你信吗?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
赵铁军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秦川,不管老局长是什么样的人,你是你。”他说,“你查的案子是真的,证据是真的,韩正明被抓是真的。这些不会因为你父亲是什么人而改变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秦川一个人。他坐在黑暗中,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,看着白色的水汽在空气中慢慢散开,消失不见。
他拿起手机,又看了一遍父亲的号码。
不是现在。
他需要时间。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,需要时间想清楚怎么开口,需要时间准备好接受任何一种答案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窗外是省厅大院,天已经快黑了,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那辆黑色轿车早就走了,院子里恢复了平静,有人在停车场取车,有人在遛弯,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秦川知道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他想起韩正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和你父亲一样天真。”
父亲天真吗?在秦川的记忆里,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,从不跟他讲大道理,只是做给他看。父亲办案从不收礼,从不走后门,从不用手中的权力谋私利。这样的人,会是一个内鬼?
秦川不愿意相信。但他知道,有些事情,不是他不愿意相信就不存在的。
他转过身,走回桌前,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,喝了一口。苦,涩,还有一点酸。
他拿出手机,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:“帮我查一个人。秦建国,我的父亲。查他退休前的所有记录——经手的案子、接触过的人、银行账户、房产、任何异常。”
罗小飞过了半分钟才回复,只有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没有往里放任何东西。
因为他还没有任何东西可放。也因为他希望永远不用往里放任何东西。
窗外,天彻底黑了。
省厅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