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江市中级人民法院,第三审判庭。
秦川站在证人席上,左手按在一本宪法上,右手举起来。法庭里的灯光很亮,照得人脸上一丝皱纹都藏不住。旁听席上坐满了人,有记者,有省厅的人,有受害人家属。他看到了李卫国的女儿,坐在第三排,眼睛红肿,手里攥着一张纸巾。赵铁军坐在她旁边,沈梦坐在赵铁军右边。
“我宣誓,如实作证。”秦川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响。
审判长点了点头:“请证人陈述。”
秦川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,展开,放在证人席的台面上。他没有看那张纸——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烂熟于心。
“2019年8月12日,时任省公安厅副厅长的韩正明签发了一份任务指令,指令内容为‘清除目标李卫国’。执行方式为制造交通事故,伪装成意外。执行者为代号‘屠夫’的在逃人员。”
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秦川继续说:“该文件的电子签名经鉴定为韩正明本人数字证书签署,文件元数据显示创建时间为2019年8月12日15时47分,创建设备为韩正明办公室配发电脑。李卫国于2019年8月15日因车祸死亡。”
他说完,看向被告席。
韩正明坐在那里,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,头发剪短了,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些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目光直视前方,没有看秦川,没有看法官,也没有看任何人。像是坐在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地方。
审判长看向被告席:“被告韩正明,对证人的陈述有无异议?”
韩正明的律师站起来:“审判长,我方对证人提交的任务指令文件真实性提出质疑。该文件系从已删除数据中恢复,存在被篡改的可能。”
审判长看向专家席。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,手里拿着一份鉴定报告。
“经省检察院技术鉴定中心检验,任务指令文件的数字签名与韩正明的数字证书完全匹配,时间戳与CA系统记录一致,文件元数据未发现篡改痕迹。鉴定结论为——文件真实。”
律师张了张嘴,又坐下了。
秦川从证人席上拿起任务指令文件的打印件,举起来,面向法官和陪审团。
“这份文件,是韩正明亲手签发的杀人命令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李卫国,北江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支队长,因为掌握了‘幽灵’组织的犯罪证据,被韩正明下令杀害。”
他把文件放下,又拿起一份录音转录文本。
“这是韩正明与代号‘屠夫’的杀手之间的通话录音。录音中,韩正明明确指示‘处理’李卫国,并提到要对证人林某实施灭口。该录音经鉴定无剪辑痕迹,系原始录音。”
旁听席上,李卫国的女儿捂住了嘴,眼泪从指缝里流下来。赵铁军递过去一张纸巾,她接过去,没有用。
秦川把录音文本放下,看着被告席。
韩正明终于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愤怒,没有仇恨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审视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秦川与他对视,没有退缩。
“证人可以退席了。”审判长说。
秦川从证人席上走下来,经过被告席的时候,脚步没有停。他走到旁听席,坐在赵铁军旁边。李卫国的女儿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说出话。
后面的庭审,秦川没有再说话。
公诉人宣读了起诉书——故意杀人罪、受贿罪、泄露国家机密罪,三罪并罚。韩正明的律师做了辩护,说任务指令可能是他人冒用数字证书,录音可能是合成。但鉴定专家的证词推翻了所有质疑。
韩正明自始至终没有说话。
他没有为自己辩解,没有请求从轻处理,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说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像一尊石像,偶尔眨一下眼睛,证明他还是个活人。
庭审持续了三个小时。
下午四点二十分,审判长敲下法槌。
“本院认为,被告人韩正明身为国家工作人员,利用职务便利,指使他人实施故意杀人行为,收受巨额贿赂,泄露国家机密,犯罪事实清楚,证据确实充分。依照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》相关规定,判决如下——被告人韩正明犯故意杀人罪,判处无期徒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;犯受贿罪,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;犯泄露国家机密罪,判处有期徒刑十年。数罪并罚,决定执行无期徒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”
旁听席上,有人鼓起了掌。法警敲了敲桌子,掌声停了。
韩正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他没有看法官,没有看律师,没有看旁听席上那些恨他或同情他的人。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
“被告韩正明,是否上诉?”审判长问。
韩正明没有说话。
他的律师凑过去,低声说了几句什么。韩正明摇了摇头。
“不上诉。”律师说。
审判长点了点头,宣布闭庭。法槌落下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法警上前,扶起韩正明。他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,晃了一下才站稳。法警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,押着他往外走。
经过旁听席的时候,韩正明停下了脚步。
法警看了他一眼,没有催促。
他转过身,看着秦川。
秦川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两个法警。旁听席上的人都在看他们,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。
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秦川问。
韩正明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的目光从秦川脸上移到赵铁军脸上,移到沈梦脸上,移到李卫国女儿脸上,最后又回到秦川脸上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法警扶着他,转身走了。
囚服上的编号在灯光下反着光,一长串数字,秦川只记住了最后两个——17。那是韩正明在省厅的办公室门牌号,也是他父亲秦建国退休前的办公室门牌号。
秦川站在原地,看着韩正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赵铁军走到他旁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
秦川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沙哑:“不是我,是证据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:“你收集的证据。”
“是很多人一起收集的。”秦川说。
沈梦从旁听席上走过来,手里拿着那团已经湿透的纸巾。
“你太谦虚了。”她说。
秦川看着门口韩正明消失的方向。
“不是谦虚,是事实。”
他拿起椅子上的外套,走向门口。赵铁军和沈梦跟在后面。三个人走出法庭,走廊里的阳光很刺眼,秦川眯着眼睛,站在台阶上。
赵铁军点了三根烟,递给他一根,又递给沈梦一根。沈梦犹豫了一下,接过去了,抽了一口,呛得咳了两声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?”秦川看了她一眼。
“刚才。”沈梦又抽了一口,这次没呛。
三个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阳光很好,风也不大,天很蓝,蓝得有些不真实。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,看着远处那辆押送车缓缓驶出法院大门,拐上主路,汇入车流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不见。
他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,转身看着赵铁军和沈梦。
“走吧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赵铁军把烟掐了,扔进垃圾桶。
“还有什么?”他问,“韩正明已经判了。”
秦川走下台阶,拉开车门,没有立刻上车。他站在车旁边,看着法院大楼上的国徽,阳光照在上面,金灿灿的,晃眼睛。
“韩正明只是其中一個。”他说,“‘幽灵’还在,林辰还在,我父亲的事还没搞清楚。这场仗,才打了一半。”
他坐进车里,关上车门。
赵铁军和沈梦对视了一眼,也上了车。车子发动,驶出法院停车场。
秦川靠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。脑子里是韩正明被押走时的那一眼——有恨,有不甘,还有一丝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在心里问自己:韩正明说的那些话,关于父亲的,是真的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很快就会知道。
不是现在。
等回到省厅,等把手头的事处理完,等他想好怎么开口。
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风吹进来,带着秋天干燥的气息,吹在脸上,吹得眼睛发干。他没有眨眼,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城市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真相,越来越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