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科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，门上的牌子已经褪了色，“档案科”三个字只剩下一半的笔画，勉强能认出来。秦川推门进去的时候，林辰正蹲在文件柜前面，手里抱着一摞卷宗，往最下面一格塞。听到门响，他转过头，看到秦川，手里的卷宗没放稳，滑下来两本，落在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师父。”林辰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秦川没有应。他走到办公桌前，把那份名单从口袋里拿出来，展开，平铺在桌面上。纸已经皱了，边角卷起来，但上面的字很清楚——十二个名字，最后一行的“林辰”两个字，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。
“你的名字为什么在这上面？”秦川问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硬。
“因为韩副厅长想拉我下水。”他说。
秦川盯着他的眼睛。林辰没有躲，目光平静，平静得有些不正常。
“你做了什么？”
“他让我帮他做事。”林辰说，“我拒绝了。”
“你拒绝了，他为什么还把你列在名单上？”
“因为他不信任我。他想把我列为同伙，如果我举报他，我也会有嫌疑。”林辰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，“这是他的保险。我不是他的人，但名单上有我的名字，我就永远洗不清。”
秦川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？”
林辰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，露出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“因为你不信我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办公室里很安静，日光灯嗡嗡地响着，窗外有风吹过，树枝刮了一下玻璃。
“你还有什么瞒着我？”秦川问。
林辰沉默了。他看着秦川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，又像是在害怕说实话。
“有。”他说，“但那是我的隐私。”
“关于什么？”
“关于我母亲。”
秦川的手停住了。
“你母亲是‘傀儡师’吗？”
林辰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那双手很干净，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，但秦川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怀疑。”
林辰没有回答。但他没有否认，这就是回答。
秦川靠在桌沿上，双手抱胸，看着林辰。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卷宗的桌子，一个站着一个坐着，谁都没有再说话。日光灯嗡嗡地响着，像是某种古老的、不知疲倦的耳鸣。
“你怀疑你母亲是‘幽灵’的核心人物。”秦川说，不是疑问句，是陈述句。
林辰抬起头，眼眶微红。
“她失踪之前，给我寄了一个包裹。里面有一封信，说她做了一些错事，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了，不要找她。”林辰的声音有些发抖，“她说‘妈妈对不起你’。”
秦川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那封信呢？”
“烧了。”林辰说，“我看完就烧了。我怕被人找到。”
秦川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林辰，林辰看着桌面。桌上那本方敏的卷宗在灯光下泛着黄，封面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？”
“你会信吗？”林辰抬起头，看着他，“你会信一个举报过你的徒弟，说他母亲可能是‘幽灵’的头目，说他一直在查自己家的案子？你会信吗？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
林辰站起来，椅子往后推了一下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走到窗前，背对着秦川，看着窗外。窗外的省厅大院里，有人在走路，有人在抽烟，有人在打电话。一切都很正常。
“我每天都在想，我妈到底是不是‘傀儡师’。”林辰的声音很低，像是在跟自己说话，“如果是，我该怎么办？抓她？还是放她走？我不知道。”
秦川走到他旁边，站在窗前，看着同一片院子。
“你恨她吗？”
林辰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我恨钱副厅长，恨韩正明，恨所有害死她的人。但如果她真的是‘傀儡师’，那她也是害死自己的人。我不知道该恨谁。”
秦川转过身，走回桌前，拿起那份名单，折了两下，放进口袋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。
林辰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你不抓我？”
“你没有犯罪，我为什么要抓你？”
林辰看着他，目光里有惊讶，也有怀疑。
“你信我？”
秦川走到门口，手搭在门把上，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“我不信你。但我没有证据抓你。”
林辰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秦川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，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。他没有回头，一直走到楼梯口，推开门，走下去。
赵铁军靠在楼梯间的墙上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，看到他出来，站直了身体。
“怎么样？”
秦川走下楼梯，没有停。
“他说他拒绝了韩正明的拉拢，韩正明把他列入名单是为了牵制他。”
赵铁军跟在他后面，脚步比他大，两步就追上了。
“你信吗？”
秦川走到二楼拐角处，停下来，靠在墙上。墙上的白漆有些脱落，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。他拿出烟，点了一根，吸了一口，烟雾在楼梯间里慢慢散开。
“信一半。”
赵铁军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，看着他。
“哪一半？”
秦川弹了弹烟灰，灰白色的烟灰落在台阶上，碎成几小片。
“他拒绝韩正明的拉拢，是真的。他怀疑母亲是‘傀儡师’，也是真的。”
赵铁军皱了皱眉：“那另一半呢？”
“另一半，他在撒谎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下，把烟夹回耳朵上。
“关于什么？”
秦川掐灭了烟，把烟头扔进垃圾桶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我知道他在撒谎。他的眼神不对。”
他站直身体，继续往下走。赵铁军跟在后面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某种古老的、不知疲倦的心跳。
两人走到一楼，推开楼梯间的门，走进大厅。大厅里有几个人在等电梯，看到秦川，有人点头打招呼，他应付了一下，快步走出大楼。
阳光很刺眼，秦川眯着眼睛，站在台阶上。
“老赵。”他说。
“把林辰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：“你确定？”
“确定。”秦川说，“没有证据之前，他不该被当成罪犯。”
“好。”
秦川走下台阶，走向停车场。赵铁军跟在后面，两人一前一后，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秦川拉开车门，坐进去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。他坐在驾驶座上，双手握着方向盘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省厅大楼。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，亮得晃眼睛。
他想起林辰刚才说的话——“我每天都在想，我妈到底是不是‘傀儡师’。”
秦川不知道答案。但他知道，林辰心里有答案，只是不愿意说。
他发动车子，开出停车场。
后视镜里，省厅大楼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，消失在车流中。
秦川踩下油门，车子加速往前冲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找到方敏。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
只有找到了方敏，才能知道真相。
只有知道了真相，才能知道林辰到底在撒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