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科的柜子一共有十二个,编号从A到L,排成一排,靠墙站着,像十二个沉默的哨兵。秦川已经翻了前面十一个,除了灰尘和发霉的卷宗,什么也没找到。他的手搭在最后一个柜子的把手上,拉了一下,没拉动。上了锁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,是档案科管理员交出来的那一串,上面挂了二十多把,大大小小,有的崭新,有的锈迹斑斑。他一把一把地试,试到第七把的时候,锁咔哒一声开了。
柜子里只有一样东西——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有写任何字,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层,像是在刻意防止被人打开。
秦川把信封拿出来,撕开封口,倒出里面的东西。是一张A4纸,折了两折,纸张已经有些发黄,边角卷起来,像是放了很多年。他展开,看到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几行字——
“幽灵内线名单”
下面列了十二个名字,每个人的名字后面有备注,写着部门、职位、以及“任务内容”。秦川一行一行地往下看——
章明,技术科,监控维护。
卢伟,技术科,门禁系统。
王建国,后勤处,经费审批。
……
前十个名字他都知道,都是已经被抓或者正在接受调查的人。每个人的备注都写得清清楚楚,什么部门、干什么事、拿多少钱,一笔一笔,像账本一样详细。
他往下看。
第十一个人的名字被涂黑了。黑色的墨水盖住了原来的字迹,涂得很厚,看不出下面写的是什么。旁边备注也被涂了,只能隐约看到几个笔画,像是“经侦”两个字。
第十二个人的名字也被涂黑了。涂得比第十一个还厚,墨水洇开了,在纸上留下一团黑斑。备注栏写了两个字,也被涂了,但有一个偏旁露出来——“木”。
秦川的手攥紧了那张纸。
“罗小飞。”他对着耳机说。
“在。”
“我找到一份名单,最后两个人的名字被涂黑了。你能恢复吗?”
罗小飞沉默了两秒:“拍照发给我,我试试。”
秦川把名单平铺在桌上,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,发了过去。耳机里传来罗小飞敲键盘的声音,噼里啪啦的,像下雨。赵铁军站在门口,双手抱胸,看着走廊里的动静。走廊里很安静,声控灯灭了,只有档案科办公室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去,在地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。
“处理好了。”罗小飞说,“我把对比度拉到最大,叠加了色阶反转,涂黑下面的字能看出来了。”
“是谁?”
“第十一个是‘孙浩然’。”
秦川的手指收紧了。孙浩然,经侦处副处长,三个月前被灭口。身中六刀,刀刀致命。那时候他以为孙浩然是受害者,后来才知道他是内鬼。
“第十二个呢?”
罗小飞没有立刻回答。耳机里传来他敲键盘的声音,比刚才慢了很多,像是在犹豫,又像是在确认。
“林辰。”
秦川的手猛地收紧,纸张发出被揉皱的声音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罗小飞说,“名字很清楚,备注栏写的是‘档案科,情报传递’。”
秦川盯着那张照片,盯着那个被恢复出来的名字——“林辰”。两个字,笔画不多,但每一个笔画都像一把刀,扎在他心上。
赵铁军从门口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,表情没有变化,但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他不是说自己拒绝了吗?”赵铁军的声音很低。
秦川把手机放下,看着桌上那份名单。
“也许他拒绝了,但韩副厅长还是把他列上了。”秦川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也可能他在撒谎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:“你信哪个?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窗外是省厅大院的侧门,一条小路通往后街,路边种着几棵槐树,叶子已经开始落了,黄绿色的叶片铺了一地。一个清洁工拿着扫帚在扫落叶,动作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数时间。
他在心里想:也许他真的拒绝了韩副厅长。但证据不足,我只能赌一次。
赌什么?赌林辰是清白的。赌他不会背叛。赌那声“师父”是真的。
但赌输了怎么办?如果林辰真的是内鬼,如果那些录音、那些证据都是陷阱,如果他一直在演戏——
秦川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那就亲手抓他。
他睁开眼,转过身,走回桌前,把那份名单叠好,装进证物袋,封口,签了名字和日期。
“老赵。”他说。
“这份名单,暂时不要告诉林辰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理解,又像是担忧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秦川把证物袋锁进带来的保险箱里,转动密码盘,确认锁好了。
“继续观察他。”
赵铁军靠在桌沿上,双手抱胸。
“如果他真的是内鬼呢?”
秦川拿起保险箱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那我就亲手抓他。”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。赵铁军跟在后面,没有再说一句话。
两人走出档案科大楼,外面的阳光很刺眼。秦川眯着眼睛,站在台阶上,把手里的保险箱换了一只手,太重了,拎得手指发麻。
赵铁军点了两根烟,递给他一根。秦川接过去,吸了一口,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,像一团淡蓝色的云。
“老赵。”
“你说林辰到底是不是内鬼?”
赵铁军弹了弹烟灰,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要是你,我不会赌。”
秦川苦笑了一下:“那我就是傻子。”
赵铁军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两人走下台阶,走向停车场。秦川把保险箱放进后备箱,盖上盖子,拍了拍,确认锁好了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车子,打开空调。赵铁军坐进副驾驶,关上车门。
“去哪?”赵铁军问。
秦川握着方向盘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省厅大楼。
“回清案组。把名单归档。”
他挂挡,开出停车场。后视镜里,档案科大楼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方块,消失在拐角处。
秦川开着车,脑子里是那份名单上被恢复出来的名字——“林辰”。两个字,黑色墨水,笔画工整,像韩正明签过的无数份文件一样,一丝不苟。
他想起林辰昨天说的话——“我拒绝了。他逼我,我没答应。”
是真是假?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答案就在林辰手里。
只要林辰愿意交出全部证据,只要他愿意说出所有真相,只要他不再隐瞒——那张名单上的名字,就会只是一个名字,而不是一副手铐。
但如果林辰继续撒谎——
秦川踩下油门,车子加速往前冲。
那就别怪他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