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走进办公室的时候,秦川正对着那份名单发呆。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,有些已经灭了,有些还冒着细烟,整个办公室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草味。窗帘拉着,日光灯开着,照得那份名单上的字格外清晰。
“师父,什么事?”林辰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秦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林辰走进来,关上门,坐下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脸色不太好,眼袋很重,像是一夜没睡。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姿势端正得像个在等面试结果的学生。
秦川把那份隐藏名单从桌上推过去,推到林辰面前。
“名单上有你的名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林辰沉默了一下。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,窗外有人在走廊里走路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“因为我说了你也不会信。”林辰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“你现在可以说了。”
林辰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,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他说,“韩副厅长想让我帮他做事,我拒绝了。他把我列在名单上,是为了以后威胁我。如果我想举报他,他就会拿出这份名单,说我也是同伙。”
秦川的手指停了。
“你拒绝了他,他为什么不杀你?”
林辰看着他,目光没有躲闪。
“因为他需要我。我是他安插在清案组的眼线——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。他让我盯着你,汇报你的行踪。我做了,但我给他的都是假情报。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帮他做过任何实质性的事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林辰说,声音比刚才更硬了一些,“我恨他。他害死了我妈,我不可能帮他。”
秦川沉默了。
办公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,一只小飞虫在灯管周围打转,飞得不快,但一直不停。他看着林辰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有紧张,但没有闪躲。一个人撒谎的时候,眼睛会不自觉地往右上方看,这是他在警校学过的知识。林辰没有。
但他也可能是受过训练的人。林辰是他教的,他知道怎么反审讯。
秦川沉默了很久。大概有半分钟,也可能更长。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呼吸的声音。
“我信你这一次。”秦川终于开口,“但只有这一次。”
林辰的表情变了。不是笑,不是放松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惊讶,又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情绪突然松动了一下。
“真的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真的。但只有这一次。”
林辰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那双手在微微发抖,不明显,但秦川看到了。
“谢谢。”林辰说,声音很轻,轻得差点被空调的声音盖过去。
秦川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走到林辰面前。林辰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不用谢。”秦川说,“如果我发现你骗我,我会亲手抓你。”
林辰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躲。
“你不会发现。”
“希望如此。”
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,坐下来,把那份名单收进抽屉,锁上。林辰站起来,椅子往后推了一下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师父。”林辰站在桌前,没有走。
秦川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林辰说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秦川一个人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管有些发黑,两头已经暗了,中间还亮着,发出嗡嗡的声响。那只小飞虫还在灯管周围打转,不知道累,也不知道停。
赵铁军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杯咖啡。他把一杯放在秦川面前,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林辰刚才坐过的位置上。
“你真的信他?”赵铁军问。
秦川拿起咖啡,喝了一口。烫,苦,还有一点焦味。
“不信。”
赵铁军皱了皱眉:“那为什么放他走?”
秦川放下咖啡杯,看着杯口飘起的水汽。
“因为我没有证据。也许他真的拒绝了韩副厅长。我只能赌一次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下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烫得他咧了一下嘴。
“那为什么放他走?留着审一审,也许能问出什么。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
“如果他是清白的,我抓他会毁了他。他的职业生涯就完了,以后没人会信任他,没人会跟他合作。一个被怀疑是内鬼的警察,跟废了没区别。”
赵铁军没有说话。
“如果他是内鬼,他会露出马脚。”秦川继续说,“让他回去,让他觉得自己过关了,他就会放松警惕。一放松,就会犯错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是在赌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
“对,我在赌。”
赵铁军把咖啡杯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“赌注是什么?”
秦川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窗外的省厅大院里,天已经快黑了,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有人在停车场取车,车灯扫过院子,照亮了一排冬青树。
“赌注是林辰这个人。”秦川说,“如果他是清白的,我赢得一个可以信任的徒弟。如果他是内鬼,我输掉一个案子,但赢回一个真相。”
赵铁军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,看着同一片院子。
“你赌得挺大。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老赵。”
“从今天起,24小时监控林辰。”
赵铁军挑了挑眉毛:“你不是信他吗?”
“信他,但不代表不监控。”秦川说,“如果他真的清白,监控会证明。如果他有问题,监控会抓住他。”
“明白。”
秦川走回桌前,拿起手机,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:“林辰的手机、电脑、车辆,全部监控。他去了哪里,见了谁,说了什么——我要知道每一个细节。”
罗小飞回得很快:“明白。连他上厕所的时间我都记下来。”
里面还是空的。
“老赵。”他说。
赵铁军从窗边走过来。
“你说我父亲,会不会真的有问题?”
赵铁军看着他,沉默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你得做好准备。万一他真的有问题,你怎么办?”
秦川闭上眼睛。
“该怎么办就怎么办。”
赵铁军没有再说话。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,停了一下。
“早点回去休息,明天还有事。”
他走了出去,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秦川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,和电脑主机的风扇声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地响着,那只小飞虫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,灯管周围空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站起来,关了灯,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。他走到电梯口,按了下行键,电梯门打开,里面没有人。他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电梯门关上,开始下降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面色不好,眼睛里全是血丝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他伸手摸了摸,扎手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他走出去,经过值班室的时候,保安跟他打招呼:“秦组长,这么晚还不走?”
“走了。”他说,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停车场里很暗,他的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没有立刻发动车子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握着方向盘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黑暗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沈梦发来的消息:“林辰回宿舍了,没有异常。”
秦川回复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,发动车子,开出停车场。
后视镜里,省厅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着,像是某种古老的、不知疲倦的呼吸。他踩下油门,车子加速驶入夜色。
脑子里是林辰最后那句话——“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秦川在心里说:希望你说到做到。
他开着车,穿过城市的夜色。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,光影在挡风玻璃上交替闪烁,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。
倒计时什么?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答案不会太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