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守所会见室的灯管换过了,不再是以前那种发黄的白炽灯,换成了LED灯管,光线惨白,照得人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。秦川坐在铁桌子的一边,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、一支笔、一杯凉透了的水。赵铁军坐在他旁边,双手抱胸,表情比平时更硬。
铁门响了一声,韩正明被带进来了。
他瘦了很多。囚服挂在身上,空空荡荡的,像一件不合身的外套。头发全白了,不是以前那种花白,是那种从根到梢的、彻底的白色,像冬天落了霜的枯草。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进去,脸上的皮肤松垮垮地垂着,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。
但他的眼睛没变。还是那么亮,那么锐利,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,又像是在测量什么。那双眼睛跟秦川对视的时候,秦川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——跟以前一样,没有因为穿了囚服就减弱半分。
韩正明坐在桌子对面,法警退到门口。他看了秦川一眼,又看了看赵铁军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。
“韩副厅长,好久不见。”秦川说。
韩正明靠在椅背上,手铐放在桌上,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。
“你来干什么。”
“我想问你,谁是‘傀儡师’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秦川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是‘影子’,你会不知道‘傀儡师’是谁?”
韩正明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。那双手瘦得像鸟爪,青筋凸起,指甲剪得很短。
“我从来没见过他。”韩正明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每次指令都是通过邮件。他的代号是‘K’。”
“你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?”
韩正明抬起头,看着天花板上的LED灯管。灯光太亮,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“我猜他是女的。”他说,“因为邮件的语气像女人。措辞委婉,喜欢用问句而不是祈使句。但也可能是伪装。干我们这行的,伪装是最基本的技能。”
秦川在笔记本上记下了“K”“可能女性”几个字。
“你见过苏静吗?”他问。
韩正明的眼神变了一下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但秦川看到了,赵铁军也看到了。
“见过。”韩正明说,“她是‘傀儡师’的会计,管钱的。”
“苏静现在在哪?”
“死了。”韩正明说,没有任何犹豫,“被‘傀儡师’灭口了。两年前的事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韩正明说,“我亲眼看到她的尸体。在医院太平间,法医鉴定报告我也看了。死因是过量注射氯化钾。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他看着韩正明,韩正明看着他。两个人在那盏惨白的LED灯下对视,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。
“你看到的可能是替身。”秦川说。
韩正明愣了一秒。就是那一秒,秦川捕捉到了他眼里的不确定——不是怀疑秦川的话,是怀疑自己。
“不可能。”韩正明说,但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坚定了。
秦川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,放在桌上,推到韩正明面前。那是罗小飞做的DNA比对报告,上面明确写着——北江市殡仪馆无名女尸(疑似苏静)的DNA与苏静父母存档的DNA样本不匹配,相似度不足0.01%。
“我查过,苏静的尸体DNA不匹配。”秦川说,“你看到的那个人,不是苏静。”
韩正明盯着那张报告,看了很久。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,从凝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被人背叛了的神情。
“如果苏静还活着……”他慢慢抬起头,看着秦川,“那她就是‘傀儡师’。”
秦川没有说话。
韩正明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。LED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像刀刻的一样深。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,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害怕。
“你永远抓不到她。”他睁开眼睛,看着秦川。
秦川站起来,把笔记本和笔收进包里。
“我会试试。”
韩正明看着他,目光里有恨、有不甘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警告,又像是忠告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韩正明说,“我输了,‘幽灵’没有输。‘幽灵’从来不是一个人,你抓不完的。”
秦川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那就抓到完为止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赵铁军跟在后面,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走廊里的空气比会见室还闷,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霉味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秦川快步走向出口,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。赵铁军跟在后面,步子更大,两步顶他一步。
走出看守所大门,外面的阳光刺得秦川眯起眼睛。他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,把肺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换掉。
赵铁军站在他旁边,点了两根烟,递给他一根。秦川接过来,吸了一口,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。
“苏静是谁?”赵铁军问。
秦川弹了弹烟灰,看着远处灰色的天空。
“‘幽灵’的会计,管钱的。两年前失踪了,我们一直以为她死了。但现在看来,她可能还活着,而且可能就是‘傀儡师’。”
赵铁军皱了皱眉:“一个会计,能是‘幽灵’的头目?”
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秦川说,“所有人都以为‘傀儡师’是个男人,是个躲在幕后的大佬。但如果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女人,一个会计,谁会怀疑她?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下,把烟叼在嘴里。
“你打算怎么查?”
秦川掐灭了烟,把烟头扔进垃圾桶。
“先找到苏静。”他说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他走下台阶,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。赵铁军坐进副驾驶,关上车门。
“老赵。”秦川发动车子,“你觉得韩正明说的那些话,有几分是真的?”
赵铁军想了想:“他没见过‘傀儡师’,应该是真的。他以为苏静死了,也是真的。但他有没有隐瞒别的事,不好说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,把车开出停车场。
后视镜里,看守所的高墙越来越远,铁丝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他踩下油门,车子加速往前冲。
“罗小飞。”他对着耳机说。
“在。”
“查苏静的所有信息。照片、身份证号、银行账户、通话记录、社交关系——任何东西都要。还有,查她两年前‘死亡’前后的所有监控记录,看她到底去了哪里。”
罗小飞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,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的路。
苏静,三十五岁,北江大学财务专业毕业,曾在三家公司的财务部门工作过,五年前失踪。档案照上的她圆脸、短发、戴眼镜,看起来普普通通,放在人群里三秒钟就找不到了。
但就是这样一个人,可能是“幽灵”的核心人物,可能操控着数亿的资金,可能下令杀过很多人。
秦川踩下刹车,停在红灯前。红灯读秒,三十、二十九、二十八……他看着数字一点一点地跳,像是在倒计时。
倒计时什么?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苏静如果还活着,一定躲在某个地方。
而找到她,就找到了“傀儡师”。
绿灯亮了,秦川松开刹车,车子继续往前开。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风吹进来,带着秋天干燥的气息,吹在脸上,吹得眼睛发干。
他想起韩正明最后那句话——“你永远抓不到她。”
秦川在心里说:那就试试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