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案组办公室的空调终于修好了，冷风吹出来，带着一股霉味，像是从某个很久没打开过的房间里抽出来的。秦川坐在电脑前，屏幕上是罗小飞远程共享的韩正明邮箱界面。几百封邮件，发件人清一色都是一个代号——“K”。
没有姓名，没有头像，只有一个大写字母。
“韩副厅长的邮箱里有几百封来自‘K’的邮件。”罗小飞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，带着一种少见的凝重，“最早的七年前，最近的是他被抓前一周。”
秦川滑动鼠标，一页一页地翻着。邮件的主题大多是数字编号，看起来像是某种任务代码。他点开最早的一封，内容很短，只有一行字：“任务：建立省厅内部信息渠道。方式：发展下线。目标：刑侦处、经侦处、技术科。”
没有署名，没有问候语，没有任何多余的字。
“能追踪IP吗？”秦川问。
罗小飞敲了几下键盘，叹了口气。
“秦哥，这些邮件经过的跳板服务器至少十五层，分布在美国、德国、荷兰、新加坡、香港——绕了地球一圈。每一层都用不同的加密协议，有些节点我连进去都做不到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“又是境外。”
“不只是境外。”罗小飞说，“这个人的技术水平比我高。不是高一点，是高很多。我追踪‘幽灵’的资金链，至少还能找到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。但这些邮件，连个影子都抓不到。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屏幕上那封邮件。一行字，七个任务，三项目标。轻飘飘的，像是在下一条工作指令。但就是这条指令，让韩正明在省厅内部建立了一张覆盖刑侦、经侦、技术科的情报网，运转了七年。
“邮件内容都是什么？”秦川问。
罗小飞打开一个文件夹，里面是他从韩正明邮箱里导出的邮件摘要。
“都是指令。让韩副厅长做什么事——发展下线、压案子、提供情报、灭口。”罗小飞的声音低了下来，“比如‘清除李卫国’。”
秦川的手猛地收紧，鼠标发出咔哒一声。
“把那条调出来。”
罗小飞操作了一下，一封邮件出现在屏幕上。发送时间：2019年8月9日，李卫国死前六天。内容：“目标：李卫国，北江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支队长。方式：交通事故，伪装意外。执行者：屠夫。时限：一周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字，单独成行，像是PS：“不留痕迹。”
秦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“不留痕迹”——四个字，轻描淡写，像是嘱咐人打扫卫生。
“这个‘K’很专业。”秦川说，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有些不正常。
“比我们之前遇到的都专业。”罗小飞说，“钱副厅长、林辰、韩正明——这些人跟他比，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
“所以他是‘傀儡师’。”
罗小飞沉默了一下：“也许。但也可能是‘傀儡师’的代理人。这种级别的隐藏手段，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”
“‘K’是傀儡师的代号。”秦川说，“也可能是‘傀儡师’本人。不管怎样，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。”
赵铁军从窗边走过来，看着白板上那个“K”。
“韩正明说苏静是‘傀儡师’的会计，如果苏静还活着，她可能就是‘K’。”赵铁军说。
秦川拿起红笔，在“K”旁边写下了“苏静”，打了个问号。
“有可能。”
罗小飞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：“秦哥，你母亲呢？方敏也是会计，她可能也是‘K’的前任。”
秦川的手停了一下。红笔的笔尖点在白板上，洇开一个小红点，像一滴血。
“我母亲也是会计。”秦川说，声音很轻，“她可能是‘K’的前任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秦川把红笔放下，转过身，看着赵铁军。
“我谁都不信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秦川走回桌前，坐下，看着屏幕上那些邮件。几百封，每一封都像一个密码，藏着他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。
“继续查。”他说，“不管是苏静，还是方敏，还是别的什么人——找到‘K’，就找到了‘幽灵’的核心。”
他对着耳机说：“罗小飞，继续监控韩正明的邮箱。一旦‘K’再发邮件，立刻通知我。”
“好。”罗小飞说，“但韩正明已经被抓了，‘K’还会给他发邮件吗？”
“不会发给韩正明。”秦川说，“但会发给别人。‘K’不止韩正明一个下线。”
罗小飞沉默了一下：“你是说，省厅里还有内鬼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秦川说，“但‘幽灵’在省厅经营了这么多年，不可能只有一个韩正明。韩正明只是最高层的那一个，下面还有没有其他人，我不确定。但‘K’一定会通过某种方式跟他的下线联系。只要他联系，我们就有机会。”
“明白。”罗小飞说，“我24小时监控省厅的所有网络出口，任何异常流量都不会放过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，靠在椅背上。他看着白板上那个“K”，看着那个问号，看着那个洇开的小红点。
赵铁军从窗边走过来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老赵。”秦川说。
“你说，如果我母亲真的是‘K’，我该怎么办？”
赵铁军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父亲的事还没搞清楚，现在又来一个母亲。”赵铁军说，“你这家子，真够复杂的。”
秦川苦笑了一下。
赵铁军站起来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该怎么办就怎么办。你是警察，你妈是嫌疑人——至少目前是。案子查清楚了再说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
赵铁军走到门口，拉开门，停了一下。
“别想太多。证据不会骗人，但人会。等证据出来了，你自然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他走了出去，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秦川一个人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拉开窗帘。窗外的省厅大院里，阳光很好，有人在散步，有人在抽烟，有人在打电话。一切都很正常，正常得让人觉得“幽灵”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。
但秦川知道不是。
“K”的那些邮件是真的，李卫国的死是真的，方敏的失踪是真的，韩正明的落网是真的。这些事，一件一件，都真实地发生过。
而“K”，那个躲在层层加密后面的人，可能就在他身边。
可能是苏静。
可能是方敏。
可能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。
两个女人，都是会计，都跟“幽灵”有关，都失踪了。
一个死了——或者没死。一个“自杀”了——或者没自杀。
秦川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韩正明那句话——“你永远抓不到她。”
他在心里说：那就试试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