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敲门的声音很轻，轻得秦川差点没听见。他正盯着屏幕上“K”的邮件列表出神，几百封邮件的主题在眼前晃，像一串串没有意义的数字。听到敲门声，他抬起头，喊了一声“进来”。门开了，林辰站在门口，手里没有拿东西，也没有穿警服，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，帽子没戴，头发有些乱。
“师父。”他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，“我想见韩副厅长。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林辰。他的脸色不好，眼袋很重，嘴唇有些干裂，像是好几天没喝够水。但眼神很定，不是那种愤怒的定，是那种下了决心之后的定。
“为什么？”秦川问。
“我想问他我母亲的事。”林辰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秦川沉默了几秒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。赵铁军从窗边转过身，看着林辰，没有说话。
“韩副厅长可能不会说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走进来，关上门，站在办公桌前。
“试试。”他说。
秦川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血丝，有疲惫，但没有仇恨——至少没有那种会让人失控的、滚烫的仇恨。秦川见过那种眼神，在审讯室里，在被害人家属脸上。林辰的眼神不像那种。他的恨是冷的，是压在心底很多年、已经结成冰的那种。
“你确定？”秦川问。
“确定。”林辰说。
“好，我安排。”
林辰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，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。他没有说谢谢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秦川，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明天，我陪你去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摇了摇头：“不用，我自己去。”
秦川站起来，绕过办公桌，走到林辰面前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距离不到一米。赵铁军从窗边走过来，站在秦川身后，双手抱胸，目光没有离开林辰。
“我必须去，以防万一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怕我杀他？”
秦川没有回避这个问题。
“怕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下。他看着秦川的眼睛，目光没有闪躲。
“我不会。”他说。
秦川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“你保证？”
林辰没有犹豫。
“我保证。”
秦川看着他的眼睛，看了很久。那双眼睛里有血丝，有疲惫，有坚定，但没有撒谎时的那种飘忽。他教过林辰怎么撒谎，怎么让眼神看起来真诚。但林辰现在的眼神，不是教出来的那种。
“好。”秦川说，声音很轻。
林辰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向门口。他拉开门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，照出一片昏黄的光。他站在门口，没有回头。
“明天几点？”他问。
“上午九点，看守所。”秦川说，“我在门口等你。”
林辰走了出去，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秦川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赵铁军走到他旁边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，叼在嘴里，没有点。
“你担心他。”赵铁军说。
秦川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，坐下来。
“他恨韩副厅长。”秦川说，“他母亲的死，钱副厅长是执行者，韩副厅长是下令的人。他恨钱副厅长，但他更恨韩正明。我怕他见到韩正明的时候会失控。”
赵铁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夹在耳朵上。
“你会阻止他的。”
秦川抬起头看着赵铁军。
“我会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，走到窗前，拉开窗帘。窗外的省厅大院里，阳光很好，有人在散步，有人在抽烟。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从大楼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脚步轻快，像在赶时间。
“明天几点？”赵铁军问。
“九点。”
“我开车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，打开电脑，调出看守所的预约系统，填了一份提审申请。他在“陪同人员”一栏填了自己的名字，又加了赵铁军的名字。审批需要时间，但他不担心。以他现在的位置，这种申请不会超过两个小时就能批下来。
他关了电脑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，那只小飞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，在灯管周围打转。
“老赵。”秦川说。
赵铁军从窗边转过身。
“你说林辰问他母亲的事，韩正明会告诉他吗？”
赵铁军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
“不会。韩正明那个人，嘴硬得很。他连‘傀儡师’是谁都不说，会说他跟方敏的事？”
秦川沉默了一下。
“也许他会说。他已经判了无期，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方敏的事对他来说是私事，不是‘幽灵’的核心机密。他可能愿意说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：“你希望他说？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希望韩正明说吗？他希望。他希望林辰能得到答案，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。但他也知道，有些答案，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站在赵铁军旁边。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眯着眼睛，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空。
“明天，你也在。”秦川说。
赵铁军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“如果林辰失控，你拦住他。”
“明白。”
秦川转过身，走回桌前，拿起手机，给林辰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明天九点，看守所门口。不要迟到。”
林辰秒回：“收到。”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看着那两个字——“收到”。简单，干脆，没有多余的情绪。像是回复一条普通的工作通知，而不是去见杀母仇人的确认。
他把手机关了，锁进抽屉，拿起外套，关了灯。
“走吧，今天早点回去。”
赵铁军跟着他走出办公室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两人走进电梯，门关上，开始下降。
“老赵。”秦川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。
“你说林辰真的不会失控吗？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我希望不会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，门开了。两人走出大楼，阳光刺得秦川眯起眼睛。他站在台阶上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，淡淡的，若有若无。
赵铁军点了两根烟，递给他一根。秦川接过去，吸了一口，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。
“秦川。”赵铁军突然说。
“如果林辰真的失控了，你会抓他吗？”
秦川弹了弹烟灰，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空。
“会。”他说，“但我会先拦住他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话。
两人站在台阶上，把烟抽完。秦川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，走下台阶，走向停车场。赵铁军跟在后面，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。
秦川拉开车门，坐进去，发动车子。赵铁军坐进副驾驶，关上车门。
“明天见。”秦川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秦川开出停车场，后视镜里，赵铁军还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车走远。他按了一下喇叭，拐上主路，加速驶离。
路上车不多，他开得不快。脑子里是林辰那句“我保证”。两个字，轻飘飘的，但他愿意相信。
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，风吹进来，带着秋天干燥的气息，吹在脸上，吹得眼睛发干。
明天，是很关键的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