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守所会见室的门开了,韩正明被带进来。他走路的步子比上次秦川见他的时候更慢了,囚服还是那件,但更皱了,领口敞着,露出里面一件发黄的白色背心。头发又白了一些,不是那种好看的白,是那种枯草一样的、没有光泽的白。法警把他按在椅子上,手铐锁在桌面的铁环上,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见室里回响。
韩正明抬起头,看到了林辰。
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,露出一丝笑。那笑容不冷不热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看到猎物自投罗网时的满足感。
林辰坐在桌子对面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姿势端正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不正常。秦川坐在他旁边,赵铁军站在门口,背靠着门,双手抱胸,目光没有离开韩正明。
“韩副厅长,好久不见。”林辰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韩正明靠在椅背上,看着林辰,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像是在打量一件很久没见的旧物。
“你来干什么。”
林辰没有绕弯子。他盯着韩正明的眼睛,声音平稳得让秦川都有些意外。
“我想问你,我母亲是你杀的吗。”
会见室里安静了。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,窗外有风吹过,树枝刮了一下玻璃,发出吱呀的声响。韩正明看着林辰,林辰看着韩正明。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,也许更短,但秦川觉得像是过了很久。
“是。”韩正明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林辰的手猛地握紧了。不是那种微微颤抖的握紧,是那种骨节发白、青筋暴起的握紧。他的两只手攥在一起,按在膝盖上,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,留下几道白印。
秦川伸出手,按住了林辰的肩膀。不重,但很稳。
韩正明看到了林辰的手,嘴角的笑意更浓了。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,手铐哗啦响了一声。
“怎么,想打我?”
林辰的肩膀在秦川的手掌下微微发抖。秦川能感觉到那种颤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那种压了很久、沉在心底、像岩浆一样滚烫的愤怒。秦川的手加重了一点力道。
秦川的手从肩膀滑到他的手臂,拉住了他。赵铁军从门口往前走了两步,随时准备出手。
林辰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韩正明,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仇恨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怜悯又像是鄙夷的东西。
“我不会动手。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平静得有些不真实。
韩正明靠在椅背上,仰着头看他。
“你不敢。”
林辰低下头,看着韩正明的眼睛。
“不是不敢,是不值得。”
韩正明的笑容僵了一下。只是一瞬间,但秦川看到了。林辰也看到了。
“你和你母亲一样软弱。”韩正明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蔑,像是在试探林辰的底线。
林辰没有生气。他看着韩正明,目光平静得让秦川都觉得陌生。
“我母亲不软弱。”林辰说,“她只是信任错了人。”
韩正明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他看着林辰,目光变得阴冷,像是一条被踩到尾巴的蛇。
“她信任我,我杀了她。”韩正明的声音很低,每个字都像是在磨刀,“你信任秦川,他也会出卖你。你以为他是你师父?他只是利用你查案。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,他会像扔垃圾一样把你扔掉。”
林辰没有看秦川。他盯着韩正明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终于看清了什么东西之后的释然。
“他不会。”
秦川的手还搭在林辰的手臂上。他没有松手,也没有说话。但他听到林辰说“他不会”的时候,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。
韩正明看着林辰,又看了看秦川,冷笑了一声。
“走着瞧。”
林辰把手从秦川的掌心里抽出来,站直了身体。
“我问完了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他转身走向门口。赵铁军侧身让开,拉开门。林辰走了出去,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。
韩正明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你永远抓不到‘傀儡师’!”
林辰没有回头。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完全消失。
秦川站在原地,看着韩正明。韩正明也看着他,目光里有恨,有不甘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嫉妒,又像是在看一面镜子。
“你满意了?”韩正明问。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向门口,赵铁军跟在后面。两人走出会见室,铁门在他们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走廊里,林辰站在楼梯口,背靠着墙,低着头,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了秦川一眼。眼眶微红,但没有流泪。
秦川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。
“你还好吗?”
“不好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但我会好起来的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,没有说安慰的话。他知道林辰不需要安慰。他需要的只是时间。
三人走出看守所大门。外面的阳光很刺眼,林辰眯着眼睛,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,淡淡的,若有若无。
“你做到了。”秦川站在他旁边,点了三根烟,递给他一根,又递给赵铁军一根。
林辰接过烟,吸了一口,呛得咳了两声。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,动作有些生疏。
“什么?”林辰问。
“你没有动手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弹了弹烟灰,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空。
“因为不值得。”
秦川看着他,沉默了一下。
“对,不值得。”
两人站在台阶上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赵铁军站在后面,把烟叼在嘴里,看着他们。
林辰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,转过身,看着秦川。
“师父。”他说。
“谢谢你。”
秦川看着他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不用谢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,走下台阶,走向停车场。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很瘦,肩膀微微佝偻着,像是在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秦川看着他走远,直到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车子发动,驶出停车场,消失在门外。
赵铁军走到秦川旁边,把烟掐了。
“他比我想的坚强。”赵铁军说。
秦川看着林辰消失的方向。
“他一直都很坚强。只是以前,他把坚强藏起来了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,走下台阶。两人一前一后,走向停车场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,一左一右,向着同一个方向。
秦川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车子。赵铁军坐进副驾驶,关上车门。
“老赵。”秦川握着方向盘,没有立刻开走。
“你说韩正明最后那句话,‘你永远抓不到傀儡师’——他是吓唬我们,还是说真的?”
赵铁军想了想。
“都有。”他说,“‘傀儡师’藏得深,但不代表抓不到。韩正明说这话,一半是恐吓,一半是真心话。他真的觉得我们抓不到。”
秦川挂挡,开出停车场。
“那就抓给他看。”
后视镜里,看守所的高墙越来越远,铁丝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秦川踩下油门,车子加速往前冲。
脑子里是林辰那句“他不会”。两个字,说得那么肯定,像是早就知道答案。
秦川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的路。秋天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,晃得他眯起眼睛。他把遮阳板拉下来,继续往前开。
他心里有一个念头——不管“傀儡师”是谁,不管藏得多深,他都会找到。
为了李卫国,为了方敏,为了林辰,为了所有被“幽灵”害死的人。
也为了他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