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守所会见室的灯管又坏了一根,只剩下另一根还亮着,光线比平时暗了一半。韩正明坐在桌子对面,脸半明半暗,像一幅褪了色的油画。他的头发比上周更白了,眉毛也白了,远远看去像一尊雪雕。但那双眼睛没变,还是那么亮,那么冷。
秦川坐在他对面,面前没有笔记本,没有笔,没有录音设备。这是最后一次提审,不需要记录。他只想问一个问题,或者更准确地说,他想听韩正明再说一次那句话。
“你还要问什么?”韩正明先开了口,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铁皮。
秦川看着他。
“我想问你,‘傀儡师’到底是谁。”
韩正明笑了。那笑容不冷也不热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的意味。他已经笑了很多次,每次都是同样的表情,同样的角度,像是对着镜子练过的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。
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“秦川,‘幽灵’从来不是一个人,你抓不完的。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,看着韩正明的眼睛。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了,从钱副厅长嘴里,从韩正明嘴里,从很多人的嘴里。但他每次听到,都觉得刺耳。
“那就抓到完为止。”
韩正明摇了摇头,嘴角的弧度更深了。
“你和你父亲一样天真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我父亲不天真,他只是选择了正义。”
韩正明看着他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惊讶,又像是某种被戳中了痛处的反应。
“随你怎么想。”韩正明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。
秦川站起来,椅子往后推了一下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韩副厅长,你在监狱里好好想想,你为‘幽灵’卖命,值不值得。”
身后传来韩正明的声音,沙哑、疲惫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值不值得,我都做了。”
秦川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铁门在他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是某种古老的、不可逆转的宣判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。秦川快步走向出口,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。赵铁军跟在后面,步子比他大,两步顶他一步。
走出看守所大门,阳光刺得秦川眯起眼睛。他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,淡淡的,若有若无。已经深秋了,桂花快谢了,香气没有前两周那么浓,但还在,像是在坚持什么。
赵铁军站在他旁边,点了两根烟,递给他一根。秦川接过去,吸了一口,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,像一团淡蓝色的云。
“他说的‘抓不完’,是真的吗?”赵铁军问。
秦川弹了弹烟灰,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空。天很高,云很淡,有几只鸟在飞,不知道是什么鸟,飞得很高,看不清。
“也许。”他说,“但我们不能因为抓不完就不抓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下,把烟叼在嘴里。
“那接下来怎么办?”
秦川掐灭了烟,把烟头扔进垃圾桶。
“找到‘傀儡师’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:“从哪开始?”
秦川走下台阶,站在院子里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眯着眼睛,看着看守所高墙上的铁丝网。铁丝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像一排排细小的牙齿。
“从我父亲开始。”
赵铁军走到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
秦川转过身,看着赵铁军。他正要说什么,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出来,低头看了一眼,手猛地收紧。
屏幕上是一条短信,发送号码是未知的,没有归属地显示。内容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游戏还没结束,我在等你。——‘K’”
秦川盯着那个字母“K”,盯了很久。日光灯管的光、韩正明的脸、林辰的眼神、方敏的照片——所有的画面在他脑子里闪过,像走马灯一样,转得飞快。
他把手机递给赵铁军。
赵铁军接过去,看了一眼,表情没有变化,但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他还在。”
秦川把手机拿回来,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。“游戏还没结束,我在等你。”——等什么?等他放弃?等他犯错?还是等他找到自己?
“对。”秦川把手机放进口袋,“他还活着。”
赵铁军把烟掐了,扔进垃圾桶。
“那还等什么?”
秦川走下台阶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赵铁军坐进副驾驶,关上车门。
“走吧,还有工作。”秦川发动车子,开出停车场。
后视镜里,看守所的高墙越来越远,铁丝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,消失在车流中。秦川踩下油门,车子加速往前冲。
“老赵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‘K’发这条短信,是什么意思?”
赵铁军想了想,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风吹进来,带着秋天干燥的气息。
“挑衅。或者试探。”赵铁军说,“他想知道你的反应。你慌了,他就赢了。你没慌,他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他也是这么想的。
“那就让他知道,我没慌。”
他踩下油门,车子更快了。路上的车不多,他超过一辆货车,又超过一辆轿车,一直开在最前面。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很蓝,蓝得有些不真实。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,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。
但秦川知道,风暴就要来了。
秦川不会让他得逞。
他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的路。脑子里是韩正明最后那句话——“你抓不完的。”
他在心里说:那就抓到完为止。
车子驶入主路,汇入车流。秋天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,晃得他眯起眼睛。他把遮阳板拉下来,继续往前开。赵铁军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但秦川知道他没睡,他的眉头一直皱着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。
“老赵。”秦川说。
赵铁军睁开眼。
“回去以后,把所有跟‘K’有关的线索重新梳理一遍。邮件、资金链、人物关系——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林辰那边继续监控。”秦川说,“不是不信任他,是‘K’可能会通过他联系我们。”
“明白。”
秦川把车开进省厅停车场,熄了火。两人下车,一前一后走进大楼。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,看到秦川,有人点头打招呼,他应付了一下,走进楼梯间。
他不喜欢等电梯。电梯太慢,而且里面总有镜子,他不想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。
两人爬上五楼,推开楼梯间的门,走进走廊。声控灯亮了,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。秦川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,推门进去,打开灯。
办公室里一切如旧。白板上的关系图还在,最上面那个“K”还在,问号还在。秦川站在白板前,看着那个“K”,看了很久。
他拿起红笔,在“K”旁边写下了三个字——“还没完”。
他盯着那个光标,脑子里是那条短信——“游戏还没结束,我在等你。”
他给这次行动起了一个代号——“猎鬼”。
窗外的天渐渐暗了,办公室里的灯自动亮了。他没有注意时间,一直坐在电脑前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计划。
走廊里传来赵铁军打电话的声音,低低沉沉的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远处有人在走廊里走路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
秦川敲完最后一个字,保存文件,备份到三个U盘里。一个放保险柜,一个放口袋,一个给沈梦保管。
他把电脑关掉,关了灯,躺在沙发上。沙发太短,他蜷着腿,把外套盖在身上。
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那条短信——“游戏还没结束,我在等你。”
他在心里说:我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