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板是三块拼在一起的,每块一米五宽,两米高,把清案组办公室的整面墙都占满了。秦川花了半个小时才把它们固定好,又花了一个小时把所有的线索、照片、文件按时间顺序贴上去。第一块白板是2000年到2010年,第二块是2010年到2020年,第三块是2020年到现在。照片有大有小,有些已经泛黄了,有些还是崭新的。每张照片下面都贴着便签纸,写着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事件。
沈梦站在第一块白板前,手里拿着一卷红色细线。赵铁军站在第二块前,嘴里叼着没点的烟。罗小飞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,他远程连线,屏幕上是他整理的资金链图谱。老韩坐在角落里,面前摆着一排物证袋,里面是这些年从各个现场提取的证物。
林辰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秦川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,面对着那块巨大的白板,深吸一口气。
“今天,我们要拼出‘幽灵’的全貌。”
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。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,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。沈梦第一个动了,她把红线的一头按在第一张照片上——那是林沧海案发现场的照片,2001年,北江市郊区的出租屋,墙上用血画了一个符号。
那个符号,后来在很多案发现场都出现过。
秦川站在白板前,拿起红笔,在照片旁边写下第一个日期:2001.3.15。
“从林沧海案开始。”他说。
沈梦把红线从那张照片拉到第二张照片——李卫国的生前照片,穿着警服,站在公安局门口,笑得很灿烂。下面写着:2019.8.15,车祸身亡。红线从林沧海到李卫国,中间经过了十八年,经过了十几张照片,每一个节点都是一条人命。
“李卫国查到了‘幽灵’的洗钱渠道,被灭口。”秦川说,“执行者是‘屠夫’,下令的是韩正明。”
他拿起红笔,在韩正明的照片下面画了一条线,指向“屠夫”。又画了一条线,指向一个问号——“K”。
赵铁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夹在耳朵上。他拿起一把照片,开始往第二块白板上贴——方敏的档案照、陈峰的现场照片、乱葬岗的白骨照片、精神病院的监控截图。每一张照片都对应着一个日期,每一个日期都对应着一段血腥的历史。
“方敏,2019年‘自杀’,实际被‘屠夫’杀害。”赵铁军说,把红线从方敏拉到韩正明。
罗小飞的声音从音箱里传来:“资金链这边,源头是一个开曼群岛的账户,往下分流到十二个二级账户,再往下到三十七个三级账户。钱副厅长、韩正明、孙浩然——他们的钱都从这里面出。”
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,红线蓝线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。秦川看了一眼,把几个关键节点的名字写在白板上——钱卫国、韩正明、孙浩然、还有三个已经被抓的中间人。
老韩从角落里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把几个物证袋贴上去。里面是指纹、DNA样本、弹壳、还有一块从乱葬岗白骨上取下的骨头碎片。
“乱葬岗的白骨,经过DNA比对,确认是‘幽灵’组织的内部清洗受害者。”老韩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一共十七具,时间跨度从2005年到2020年。”
秦川在第三块白板上写下“17”这个数字,画了一个圈。十七个人,十七个名字,大部分已经查不到了。他们的身份被抹去,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“苏静。”林辰说,“‘幽灵’的会计,管钱的。两年前失踪,可能还活着。”
最顶层,他写了两个名字。左边是“秦建国”,右边是“苏静”。两个名字下面都画了问号。
沈梦走过来,站在秦川旁边,看着那两个名字。
“你父亲?”她问。
秦川没有回答。
林辰也看着那两个字——“秦建国”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“这里有一个缺口。”林辰指着白板,手指点在秦建国和苏静之间的空白处,“苏静和秦建国的关系没有连上。”
秦川看着那个缺口,沉默了几秒。
“对,他们是关键。”
林辰看着秦川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他们可能是夫妻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赵铁军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老韩抬起头,音箱里罗小飞敲键盘的声音也停了。沈梦看着秦川,又看了看林辰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。
“你们是表兄弟?”沈梦终于问出了口。
秦川和林辰对视了一眼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秦川不知道答案,林辰也不知道。但那个可能性像一根刺,扎在两个人中间,不深,但拔不出来。
经过一整天的梳理,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,布满了红线和箭头。三块白板连在一起,像一幅巨大的画卷,画的不是风景,是罪恶。
秦川放下红笔,退后两步,看着整面白板。
“这是‘幽灵’的全貌。”他说。
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。沈梦靠在墙上,双手抱胸,眼眶有些红。赵铁军站在窗前,背对着白板,点了那根叼了一天的烟。老韩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面前的物证袋。音箱里罗小飞没有说话,但能听见他吸气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压抑什么。
林辰站在白板前,一动不动,看着那张架构图的最顶层——秦建国和苏静,两个名字并排,中间一条虚线,一个问号。
秦川走到他旁边,也看着那两个名字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?”林辰问,声音很轻。
秦川沉默了一下。
“韩正明被抓的那天。他说我父亲是他的前任。”
林辰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所以苏静可能是你母亲?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答案。或者说,他不愿意去想答案。如果苏静是他的母亲,如果苏静就是“K”,如果苏静就是“傀儡师”——那他追了这么多年的凶手,就是自己的母亲。他查了这么多年的案子,最后查到了自己家。
林辰看着他,目光里有理解,也有同情。
“师父。”他说。
“不管结果怎样,我跟你一起查。”
“好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所有人说:“今天不回去了,明天继续。”
沈梦皱了皱眉:“你不需要休息吗?”
秦川走到白板前,拉过一把椅子,坐下来,盯着那张架构图。
“不需要。”
沈梦看了看赵铁军,赵铁军摇了摇头。她没有再说什么,拿起包,走出办公室。老韩也站起来,收拾好物证袋,跟着走了。赵铁军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秦川,想说点什么,最终还是没说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音箱里传来罗小飞的声音:“秦哥,我这边随时在线。需要什么就叫我。”
“好。”
罗小飞下线了。办公室里只剩下秦川和林辰。
林辰没有走。他拉过另一把椅子,坐在秦川旁边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着那面白板。白板上的照片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,那些人的脸——活着的、死了的、在逃的、落网的——全部盯着他们,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秦川拿起红笔,在秦建国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:“北江省公安厅原厅长,2000年退休,2005年‘病逝’,棺材是空的。”
他又在苏静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:“‘幽灵’会计,2019年失踪,疑似‘傀儡师’。”
林辰看着那两行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说你父亲还活着吗?”他问。
秦川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林辰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伸手摸了摸那张秦建国的照片。照片上的秦建国五十多岁,穿着警服,表情严肃,目光锐利。那目光穿过照片,穿过时光,看着自己的儿子。
“如果他活着,他在哪?”林辰问。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窗外是省厅大院,天已经黑透了,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停车场里几乎空了,只有几辆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。
“如果他活着,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走到他旁边,看着同一片院子。
“看着我们抓他?”
秦川转过身,走回白板前,坐下。
“也许。”
他盯着那张架构图,盯着最顶层那两个名字,盯着那些问号。他已经盯了一整天了,但那些问号没有变成句号,反而越来越大,越来越刺眼。
他拿起手机,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:“帮我查一下,2005年北江市殡仪馆的火化记录。秦建国,男,时年五十七岁。我要知道那天到底火化了谁。”
罗小飞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是那张架构图,那些红线,那些问号。他在心里问自己:父亲,你到底在哪?你到底是谁?你到底是不是“幽灵”的一部分?
没有人回答。
办公室里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
秦川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管有些发黑,两头已经暗了,中间还亮着,发出嗡嗡的声响。那只小飞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,在灯管周围打转,飞得不快,但一直不停。
他想起韩正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和你父亲一样天真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天真。但他知道,不管父亲是谁,不管母亲是谁,他都会把真相找出来。
不是为了正义,是为了自己。
林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也闭上了眼睛。两个人在那面巨大的白板前,在那张密密麻麻的架构图前,在那两个打了问号的名字下面,各自沉默着,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