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川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像是有人把红墨水倒进了他的眼眶。他已经两天没睡了,但精神却异常亢奋,那种亢奋不是咖啡因带来的,是真相即将浮出水面时的本能反应。他站在白板前,手里拿着红笔,把那些贴了整整一天的照片和便签按照层级重新排列。
第一层,最顶端,他写下了三个字——“傀儡师”。后面括号里写着一个字母:K。再后面是一个问号。
“第一层,核心——‘傀儡师’,代号‘K’,身份不明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铁皮。
第二层,他写下了三个名字。第一个是“韩正明”,后面括号写着“影子”。第二个是“秦建国”,后面括号写着“棋子”。第三个是“苏静”,后面括号写着“会计”。
“第二层,高层——‘影子’韩副厅长,负责在省厅内部掩护;‘棋子’秦建国,前任‘影子’,身份存疑;‘会计’苏静,负责资金管理,疑似‘傀儡师’本人。”
林辰站在他旁边,看着“秦建国”三个字,没有说话。
第三层,名字多了起来。秦川写了六个名字——“钱卫国”“李建国”“孙浩然”“刘东”“王建军”“赵海”。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备注:钱卫国(副厅长,已落网)、李建国(经侦处,已停职)、孙浩然(经侦处,已灭口)、刘东(代号屠夫,在逃)、王建军(后勤处,已逮捕)、赵海(技术科,已逮捕)。
“第三层,中层——执行层。负责具体操作:洗钱、压案子、通风报信、灭口。这些人大部分已经落网,还有几个在逃。”
第四层,名字更多了。秦川写了十几个人名,有些只有姓没有名,有些只有代号。他写得很快,像是在默写一份背了很久的名单。
“第四层,外围——被收买的警员、公务员、杀手。一共二十三人,其中十五人已到案,八人在逃。”
白板上密密麻麻,红线和箭头从第四层指向第三层,从第三层指向第二层,从第二层指向最顶端那个问号。每一个箭头都代表一条指令、一笔钱、一条人命。
沈梦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,放在秦川手边。咖啡冒着热气,香味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。秦川没有喝,他盯着白板,像是在检查一幅画完了的画还有没有漏掉的细节。
林辰指着白板上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的一个空白处。
“还有第五层——受害者。”
秦川摇了摇头,拿起红笔,在白板的最下方写了一个词——“猎物”。
“受害者不是组织的一部分。”他说,“他们是组织的猎物。这个组织的每一层,都在制造猎物。林沧海、李卫国、陈峰、乱葬岗的十七具白骨——他们都是猎物。”
秦川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对。她既是‘会计’,也是被灭口的受害者。”
林辰没有再说话。他看着白板上苏静的名字,目光很复杂。那是他母亲的名字,他找了五年的人,可能还活着,可能是“傀儡师”,也可能只是一颗被抛弃的棋子。
赵铁军从窗前转过身,把烟掐灭在窗台上。
“这个组织,从上到下,一共有多少人?”他问。
秦川退后两步,看着整面白板,数了数上面的名字。
“核心1人,高层3人,中层6人,外围23人——不算受害者,组织成员至少33人。但如果算上那些已经死了的、被灭口的、还没有暴露的,总数至少在50人以上。”
赵铁军走到白板前,看着那些名字。
“我们抓了多少?”
秦川拿起桌上的一个笔记本,翻了翻。
“韩正明、钱副厅长、李建国、王建军、赵海——加上其他已经落网的,一共30多人。还有20多人在逃。”
“包括你父亲。”赵铁军说。
“包括我父亲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,窗外有人在走廊里走路,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沈梦靠在墙上,双手抱胸,看着白板上那张秦建国的照片——穿着警服,表情严肃,目光锐利。那张照片是从省厅档案里翻出来的,二十年前的,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起来。
林辰站在秦川旁边,看着白板最顶端的那个问号。
“架构图画完了,但‘K’是谁,还是不知道。”
秦川没有说话。他看着那个问号,看了很久。
林辰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也许‘K’就是苏静。”
秦川没有动,目光还是钉在那个问号上。
“也许。”
林辰又说:“也许是你父亲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。
“也许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秦川从林辰的眼睛里看到了怀疑,林辰从秦川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怀疑。他们都在猜,但谁都没有答案。
沈梦从墙上直起身,走到白板前,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。
“这张图,如果拿到省厅,他们会批抓捕行动吗?”她问。
秦川转过身,走回办公桌后面,坐下。他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,喝了一口,苦得他皱了皱眉。
“明天,我要向省厅申请大规模抓捕行动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:“他们会批吗?”
秦川放下咖啡杯,看着白板上那张密密麻麻的架构图。
“不批也要批。”
赵铁军走到他面前,双手撑在桌上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打算怎么说服他们?”
秦川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伸手拍了拍那张架构图。
“用这张图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沈梦也说:“我也去。”
音箱里传来罗小飞的声音:“我远程待命,需要什么数据随时说。”
秦川看着他们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终于不再是一个人扛着的感觉。
“好。”
林辰没有说话。他站在白板前,一直盯着苏静的名字。秦川走到他旁边,没有看他,也看着那个名字。
“你恨她吗?”秦川问。
林辰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恨韩正明,恨钱副厅长,恨所有害死她的人。但如果她还活着,如果她真的是‘傀儡师’——我不知道该恨谁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等找到她再说。”
林辰转过身,看着秦川。
“如果找到她的时候,她已经死了呢?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白板上苏静的照片——圆脸,短发,戴眼镜,看起来普普通通。如果不是那些线索指向她,秦川永远不可能把这个女人跟“幽灵”联系起来。
“那就找到她的尸体。”秦川说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林辰看着他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师父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秦川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说什么。
他转过身,对着所有人说:“今天先到这里。回去休息,明天跟我去省厅。”
沈梦点了点头,拿起包走出办公室。赵铁军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秦川。
“你也早点休息。”
赵铁军走了出去。音箱里罗小飞说了声“晚安”,下线了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秦川和林辰。
秦川坐回椅子上,看着那面白板。林辰站在他旁边,没有走。
“你还不走?”秦川问。
林辰拉过一把椅子,坐下来。
“陪你一会儿。”
秦川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着那面白板。白板上的照片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,那些人的脸——活着的、死了的、在逃的、落网的——全部盯着他们,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秦川拿起手机,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:“查一下刘东(屠夫)的藏匿地点。他可能是突破口。”
罗小飞秒回:“已经在查了。”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那张架构图。四层结构,五十多个人名,数不清的红线和箭头。但最顶端,还是那个问号。
“K”是谁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答案就在这张图的某个角落,等着他去找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白板上那张秦建国的照片。父亲的脸上没有表情,目光穿过照片,穿过时光,看着自己的儿子。
秦川在心里说:爸,你到底在哪?
照片没有回答。白板上的问号也没有回答。
但秦川知道,他离真相已经不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