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副厅长的办公室在八楼，以前是韩正明那间。门牌换了，家具也换了一批，但格局没变，办公桌还是对着门，后面的书柜还是那排胡桃木的，连窗帘的颜色都差不多。秦川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块崭新的门牌——“副厅长 王建国”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他敲了敲门，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：“进来。”
王副厅长五十出头，脸圆圆的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穿着白衬衫，袖口的扣子系着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，手里拿着一支钢笔，笔帽没盖，像是随时准备签字。看到秦川进来，他抬起头，目光从眼镜片后面看过来，带着一种审慎的、不置可否的神情。
“秦川？”他放下笔，“坐。”
秦川没有坐。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，打开，把里面的材料一样一样拿出来——架构图的打印件、证据清单、抓捕计划、警力需求、风险评估。十几样东西，铺了半张桌面。
“王副厅长，我要申请‘雷霆行动’。”
王副厅长靠回椅背，看着桌上那些材料，没有立刻拿起来。他看了秦川一眼，目光里有审视，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谨慎。
“什么行动？”
“‘幽灵’犯罪组织的收网行动。”秦川说，“12个据点，200名警力，同时突袭。”
王副厅长看了很久。他的目光从最顶层移到最底层，从左边移到右边，最后停在“秦建国”三个字上。他抬起头，看着秦川。
“这是你父亲？”
“是。”
王副厅长放下架构图，又拿起证据清单，一页一页地翻。他翻得很慢，每一页都要看几十秒，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。秦川站在桌前，一动不动，赵铁军和沈梦站在门口，谁都没有说话。办公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王副厅长偶尔的咳嗽声。
“这些证据，只能证明有犯罪组织存在，但无法证明‘傀儡师’是谁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紧了。
“所以我们要抓他。”
王副厅长摇了摇头，靠回椅背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。
“你需要多少警力？”
“200人。”
王副厅长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太多了。”
秦川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地图，展开，铺在桌上。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十二个位置，每一个都写着据点的编号和预估人数。
“‘幽灵’有12个据点，每个据点至少需要10人。加上外围警戒、后勤保障、技术支援——200人是最低配置。”
王副厅长看着那张地图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证据不足，需要补充。”
秦川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证据已经够了。”
王副厅长抬起头，看着秦川，目光变得有些冷。
“你说秦建国是核心成员，但他在哪？你说苏静是会计，她在哪？没有活口，就是证据不足。”
秦川深吸一口气，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所以我要抓活的。”
“给我三天时间考虑。”
秦川的手按在桌沿上，指节发白。
“三天后证据可能被销毁。”
“那也得按程序。”
秦川盯着他看了三秒。他想从王副厅长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——是拖延，是犹豫，还是有人在背后施压？但王副厅长的眼神很平，平得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“好。”秦川说。
他转身走向门口。赵铁军拉开门，秦川走了出去。沈梦跟在后面，门在他们身后关上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，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。秦川快步走向楼梯间，脚步很重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。赵铁军跟在后面，沈梦小跑着才追上。
“他不同意。”赵铁军说。
秦川推开楼梯间的门，走进去，靠在墙上。
“他说要考虑三天。”
赵铁军站在他面前，双手抱胸。
“三天后呢？”
“三天后再说。”
沈梦站在他旁边，看着他。
“秦哥，他是不是在拖延？”
秦川弹了弹烟灰，看着墙上那块“禁止吸烟”的标志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他有顾虑。也许是真的觉得证据不足，也许是有人在背后给他压力。”
赵铁军皱了皱眉：“你是说，省厅里还有内鬼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秦川说，“但‘幽灵’在省厅经营了这么多年，关系网不可能只到韩正明为止。韩正明上面是‘K’，但韩正明下面呢？他的人还在。他们不会希望这次行动被批准。”
沈梦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
秦川掐灭了烟，把烟头扔进垃圾桶。
“等。但不等死。”
他站直身体，看着赵铁军和沈梦。
“通知所有人，随时待命。不管批不批，我们都要准备好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，拿出手机开始发消息。沈梦也拿出手机，给罗小飞发了一条语音：“罗哥，继续监控所有据点，一旦有异常立刻报告。”
秦川转身走下楼梯。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某种古老的、不知疲倦的心跳。赵铁军和沈梦跟在后面，三个人一前两后，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走到一楼，秦川推开楼梯间的门，走进大厅。大厅里有几个人在等电梯，看到秦川，有人点头打招呼，他应付了一下，快步走出大楼。
阳光很刺眼，秦川眯着眼睛，站在台阶上。
“老赵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王副厅长那三天，是真的在考虑，还是在拖？”
赵铁军走到他旁边，也看着那片灰蓝色的天空。
“拖。”他说，“如果真想批，当场就批了。三天，足够‘幽灵’的人销毁证据、转移据点、甚至跑路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他也是这么想的。
“那我们就不等三天。”秦川说，“我们自己先动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：“怎么动？”
秦川走下台阶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赵铁军坐进副驾驶，沈梦坐在后座。
“先盯住那几个据点。”秦川发动车子，“一旦发现有人转移，立刻抓。不需要等批文，现行犯罪可以现场抓捕。”
赵铁军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我安排人手。”
秦川把车开出停车场，拐上主路。路上的车不多，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，暖洋洋的。但他心里不暖，反而觉得冷。王副厅长的态度让他想起了一个人——纪检组的老王。也是这种“按程序”，也是这种“再等等”，也是这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拖延。
他不知道王副厅长背后有没有人，但他知道，不能等了。
“沈梦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把架构图和行动计划再整理一遍，做成简报。如果三天后王副厅长还不批，我们就越级上报。”
沈梦愣了一下：“越级？报给谁？”
“省政法委。”秦川说，“‘幽灵’案已经不只是省厅的事了，它涉及副厅级官员、命案、境外资金——省政法委有权督办。”
“好。”
秦川把车开进省厅停车场，熄了火。三个人下了车，一前两后，走进大楼。
秦川走在前面，步子很快。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——王副厅长的三天，是最后期限。三天之内，他要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到位。三天之后，不管批不批，他都要动。
他走进清案组办公室，关上门，站在白板前。
那张架构图还在，红笔的字迹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。他看着最顶层那个问号，看着“秦建国”和“苏静”两个名字，看了很久。
赵铁军走过来，看着那个问号。
“你怀疑他？”
秦川放下笔。
“我不怀疑任何人。但我不信任任何人。”
他转过身，对着所有人说：“三天。三天之内，所有人24小时待命。手机不要关机，车不要熄火，随时准备出发。”
“是。”沈梦说。
“明白。”赵铁军说。
音箱里传来罗小飞的声音：“收到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，转过身，继续看着那张架构图。他的目光从“K”移到“秦建国”，从“秦建国”移到“苏静”，从“苏静”移到“王副厅长”下面那个问号。
三天。
他在心里说：三天后，不管结果如何，这张图上的问号，必须变成句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