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川坐在电脑前,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,红线蓝线交织在一起,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。罗小飞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,但他还在敲键盘,噼里啪啦的,像永不停歇的雨。
“既然不能抓人,就先断他们的钱。”秦川对着耳机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硬。
“秦哥,‘幽灵’的资金主要流向三家空壳公司,都在开曼群岛。”罗小飞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,带着一种熬了通宵之后特有的黏腻,“注册时间分别是2015年、2017年和2019年。法人代表都是虚拟的,但实际控制人是同一个——从资金操作的手法看,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团队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“能冻结吗?”
罗小飞沉默了一下,键盘声停了。
“需要国际刑警协助。这些账户不在国内,我们管不着。”
“我来协调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响了三声,对方接了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李处是省厅外事处的处长,跟秦川打过几次交道,不算熟,但知道秦川的为人。
“什么案子?”
李处又沉默了一下。
“秦川,这个案子我听说了。王副厅长那边不是说要补充证据吗?”
秦川的手指握紧了话筒。
“证据已经够了。李处,这是五千万的赃款,再不冻就转走了。”
“你把材料发过来,我跟国际刑警那边沟通一下。”
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。秦川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,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沈梦给他倒了杯水,他喝了一口,放下,又站起来走。赵铁军坐在窗边,叼着一根没点的烟,看着他。林辰坐在角落里,面前摊着一本卷宗,但没有看,目光一直跟着秦川。
四十分钟后,电话响了。
秦川几乎是扑过去的。
“李处?”
“国际刑警同意了。”李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惊讶,又像是佩服,“他们说证据充分,可以协助冻结。但需要你这边提供正式的公函。”
秦川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激动。
“公函我马上写。”
“好。发给我,我转过去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,坐到电脑前,打开文档,开始打字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一样地跳动,公函的内容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——请求国际刑警协助冻结三家空壳公司账户,附上账户信息、资金流向图、以及犯罪证据。他写得很快,不到十五分钟就完成了。
“罗小飞。”他对着耳机说。
“在。”
“准备。国际刑警一冻结,你就确认。”
“明白。”
又等了半个小时。秦川盯着电脑屏幕,盯着罗小飞共享的那张资金监控界面。那些数字一动不动,像是在嘲笑他。
三家空壳公司的账户状态从“正常”变成了“冻结中”。涉及资金超过五千万,全部被锁死。
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拳头。
“成了。”罗小飞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,“秦哥,账户冻了。五千万,一分都动不了了。”
办公室里炸开了锅。沈梦从椅子上跳起来,赵铁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嘴角动了一下,林辰合上了卷宗,抬起头,眼神亮了起来。
秦川没有笑。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屏幕上那几个“冻结中”的字样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。高兴?当然高兴。但这只是第一步。断了钱,“幽灵”会急,急了就会犯错。他在等的就是那个错误。
“这是‘幽灵’的命脉。”秦川转过身,看着沈梦,“断了他们的钱,他们会急。”
沈梦的眼睛里闪着光。
秦川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看着那张架构图。红线还在,箭头还在,那些照片里的人还在盯着他。
“等他们反击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赵铁军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,叼在嘴里,没有点。林辰站起来,走到秦川旁边,也看着那张图。
“他们会怎么反击?”林辰问。
秦川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一定会。五千万不是小数目,这笔钱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所有人说:“从今天起,所有人提高警惕。不要单独行动,不要走同一条路回家,不要在一个地方待太久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,拿出手机开始发消息。沈梦也拿出手机,给家里人发了一条语音,声音很低,秦川没听清她说了什么。
秦川走回桌前,坐下,盯着电脑屏幕。屏幕上还是那张资金监控界面,三个账户的状态都是“冻结中”。他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拿起来一看,是一封邮件。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,没有署名。主题只有一个字母——“K”。
他点开。
“你动了我的钱,你会付出代价。——K”
秦川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他的手没有抖,心跳没有加速,甚至嘴角还微微翘了一下。他等这条消息已经等了很久了。“K”急了。急了就好。
他把手机递给赵铁军。
赵铁军看了一眼,表情没有变化,但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他急了。”
秦川把手机拿回来,看着那封邮件。
“对。”
沈梦走过来,看着他的手机屏幕。
“你回复了?”
“你不怕他找到你?”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回椅背。
“我就在这儿。他来找我,省得我找他。”
林辰看着他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师父,你这样太冒险了。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冒险,是引蛇出洞。‘K’藏得太深了,我们找不到他。但如果我们断了他的钱,他就会来找我们。人一动,就会留下痕迹。”
“那我们要做好准备。”
秦川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窗外的省厅大院里,天已经快黑了,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停车场里几乎空了,只有几辆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。
“老赵。”他说。
“从今天起,清案组所有人配枪。值班的人晚上不要睡觉,轮流守夜。”
赵铁军皱了皱眉:“这不合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川转过身看着他,“但‘K’不会按规矩来。”
“行。”
秦川转过身,继续看着窗外。天彻底黑了,省厅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但他知道,风暴就要来了。
“罗小飞。”他对着耳机说。
“在。”
“监控所有跟‘K’有关的通讯渠道。他既然发了邮件,就一定会再联系。我要知道他来自哪里。”
“明白。已经在追了,但他用的跳板太多了,需要时间。”
“慢慢来,不急。”秦川说,“他跑不掉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办公室里的人。沈梦、赵铁军、林辰,还有音箱里那个永远在敲键盘的罗小飞。这些人跟着他,做了很多不合规的事,冒了很多不该冒的险。他们不怕脱警服,不怕被处分,不怕被报复。他们怕的是真相被埋没,怕的是那些死去的人得不到公道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秦川说。
沈梦愣了一下:“谢什么?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走回桌前,坐下来,打开电脑,开始写今天的行动报告。不是给上级看的,是给自己留的。万一出了事,至少还有人知道他们做了什么,为什么这么做。
窗外的夜越来越深,省厅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着。秦川敲完最后一个字,保存文件,关了电脑,躺在沙发上。
沙发太短,他蜷着腿,把外套盖在身上。
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那封邮件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你会付出代价。”
他在心里说:我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