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的通知,没有任何预兆。秦川正在看罗小飞发来的资金冻结确认报告,鼠标的光标停在“已冻结”三个字上。通知弹出来的时候,他以为是系统自动推送的垃圾信息,扫了一眼发件人,手指猛地停住了。
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,没有域名,没有归属地。主题只有一个字母——“K”。
他点开了。
邮件内容只有一行字,黑色的宋体,不大不小,安安静静地躺在白色的背景上:“你动了我的钱,你会付出代价。——K”
秦川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。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他只是觉得冷,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、让人后脊发凉的冷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——“K”真的存在,而且正在看着他。
“他急了。”秦川说。
赵铁军从窗边走过来,弯下腰看了一眼屏幕,眉头皱起来。他把叼着的烟拿下来,夹在手指间,烟头已经灭了,他一直没有点。
“他会怎么做?”赵铁军问。
秦川靠回椅背,看着那封邮件。
“报复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下,把灭了的烟叼回嘴里。
“报复谁?”
“我,或者我身边的人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赵铁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攥在手心里,烟卷被捏扁了,烟丝掉出来,落在他的手指上。
“罗小飞。”秦川对着耳机说。
“在。邮件我看到了,正在追。”罗小飞的声音比平时更紧,键盘敲得飞快,“和之前一样,跳板服务器至少二十层,分布在十几个国家。最后一个节点在东欧,再往前就断了。”
秦川走回桌前,坐下来,看着那封邮件。
“不用追了,我知道是他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把邮件发出去,没有阻止。
“你不怕他找到你?”
秦川关了邮件界面,打开资金冻结的确认页面。三家空壳公司的账户还处于冻结状态,五千万赃款一分都动不了。
“我就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他来找我,省得我找他。”
“老赵,从今天起,所有人提高警惕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。
“特别是你、沈梦、罗小飞、老韩。”秦川一个一个地数,“‘K’知道你们是我的人。他动不了我,就会动你们。”
赵铁军把捏扁的烟扔进垃圾桶,从口袋里重新摸出一根,叼在嘴里,这次点了。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,在日光灯下翻滚着上升。
“明白。”
秦川走回桌前,拿起手机,给沈梦发了一条消息:“‘K’发威胁邮件了。从今天起,不要单独行动,回家锁好门,有异常立刻打电话。”
沈梦秒回:“收到。”
他又给老韩发了一条同样的消息。老韩过了半分钟才回复,只有一个字:“好。”
最后他给罗小飞发了一条:“你自己也小心。‘K’的技术比你强,他可能找到你的地址。”
罗小飞回复:“我知道。我已经换了三个跳板,他找不到我。”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,那只小飞虫还在灯管周围打转,不知道累,也不知道停。
“他越急,说明我们越接近真相。”秦川说。
赵铁军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,吐出一口烟雾。
“那你更要小心。越是接近真相,越危险。”
秦川站起来,走到赵铁军旁边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省厅大院的停车场里,最后一辆车也开走了,只剩下空荡荡的车位和昏黄的路灯。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,把夜空映成暗红色。
“我知道。”秦川说。
他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,打开电脑。他调出罗小飞之前发的资金流向图,盯着那三家空壳公司的信息看了很久。开曼群岛,注册时间2015年、2017年、2019年。法人代表都是虚拟的,但资金的流向很有规律——每一笔钱进来,都会在三到五个工作日内被转到下一个账户,再转到下一个,像一条设计精密的流水线。
“罗小飞。”他对着耳机说。
“在。”
“这三家公司的注册代理人是谁?开曼群岛的公司注册必须通过本地代理人,查一下代理人的信息。”
罗小飞敲了几下键盘:“查到了。三家公司的注册代理人是同一家律师事务所——‘海港法律服务中心’。地址在乔治敦,开曼群岛的首都。”
“能联系上吗?”
“可以,但需要时间。开曼群岛那边跟国内有时差,现在那边是凌晨。”
秦川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,晚上十点。
“明天一早联系。问他们这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谁。律师事务所应该有客户身份认证记录,开曼群岛虽然保密,但反洗钱法要求律师事务所核实客户身份。”
“明白。”罗小飞说,“但秦哥,他们不一定愿意配合。开曼群岛的律师事务所靠保密吃饭的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“那就施压。告诉他们,这三家公司涉及国际洗钱和命案,如果不配合,我们会通过国际刑警申请司法协助。到时候他们的执照可能保不住。”
罗小飞笑了一声:“这招够狠。”
“不是狠,是没办法。”秦川说,“‘K’不给我们活路,我们只能自己找活路。”
他关了电脑,站起来,拿起外套。
“老赵,今天先到这儿。你早点回去休息,明天还有事。”
赵铁军掐灭了烟,把烟头扔进垃圾桶。
“你也早点回。别在办公室睡了,沙发上睡不好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,拿起手机和钥匙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。他走到电梯口,按了下行键,电梯门打开,里面没有人。他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电梯门关上,开始下降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面色不好,眼睛里全是血丝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他伸手摸了摸,扎手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他走出去,经过值班室的时候,保安跟他打招呼:“秦组长,这么晚还不走?”
“走了。”他说,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停车场里很暗,他的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没有立刻发动车子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握着方向盘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黑暗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沈梦发来的消息:“到家了,一切正常。”
秦川回复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,发动车子,开出停车场。后视镜里,省厅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着,像是某种古老的、不知疲倦的呼吸。他踩下油门,车子加速驶入夜色。
脑子里是那封邮件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你会付出代价。”
他在心里说:代价我已经付过了。现在轮到你了。
他开着车,穿过城市的夜色。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,光影在挡风玻璃上交替闪烁。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风吹进来,带着秋天干燥的气息,吹在脸上,吹得眼睛发干。
出租屋的楼道里声控灯又坏了,他摸着黑爬上五楼,掏出钥匙开门。房间里很暗,窗帘拉着,只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一点微弱的光。他没有开灯,走到沙发前,躺下来。
沙发还是那么短,脚还是悬在外面。
他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是“K”的那封邮件,是那张资金流向图,是白板上那个打了问号的名字。他在心里把所有的线索又过了一遍——从林沧海案开始,到李卫国牺牲,到方敏失踪,到韩正明落网,到资金链断裂。每一步都走对了,但每一步都走得不够快。
“K”还在逃。
秦川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那只小飞虫不在,灯没开,它不会来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沙发靠背。那块泡面汤的污渍还在,暗黄色的,在黑暗中像一张沉默的脸。
他盯着那块污渍,慢慢闭上眼睛。呼吸渐渐变得均匀,心跳也慢下来。睡着之前,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明天,一定要查到那三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。一定要找到“K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