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全屋在省厅附近的一条巷子里,从窗户能看到省厅大楼的尖顶,直线距离不到八百米。房子是赵铁军找的,之前是刑侦处的一个临时落脚点,后来闲置了,但水电一直没断。秦川搬进来的时候,屋里只有一张行军床、一把折叠椅、一张桌子,桌子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半箱矿泉水。
他给沈梦打电话的时候,正坐在折叠椅上,腿伸不直,膝盖顶着桌腿。
“小石头那边怎么样?”他问。
沈梦的声音有些喘,像是在走路:“已经转移了。新地方在城北,是个老小区,没人注意。我给他买了吃的,够一周的量。”
“你陪着他?”
“不,我安排了两个人轮流看护,我自己也在附近租了个房子,随时能过去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,虽然沈梦看不见。
“好。你自己也小心,别固定路线,别让人盯上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梦顿了顿,“秦哥,你自己呢?”
“我在安全屋,有人巡逻。”秦川看了一眼窗外,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里面坐着两个便衣,“没事。”
挂了电话,他又拨了赵铁军的号码。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老韩那边怎么样?”
赵铁军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一个不方便说话的地方:“老韩不肯搬。他说他活了六十多年,不怕死。”
秦川皱了皱眉。老韩这人他了解,倔得像头驴,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“告诉他,这是命令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赵铁军跟老韩说话的声音,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过了十几秒,赵铁军的声音又清晰起来:“他说‘秦川那小子管不着我,我是他长辈’。”
秦川沉默了一下。老韩确实是他父亲的老同事,论辈分他得叫一声叔。但这会儿不是论辈分的时候。
“你跟他说,‘幽灵’的人已经闯了我家,下一个可能就是你家。他不是怕不怕死的问题,是不能白死。”
赵铁军又跟老韩说了几句。这次等了更久,大概半分钟,赵铁军才回来:“他同意了。今晚就搬。”
“好。你亲自送他,地址发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,喝了口水。水是凉的,有点涩。他靠在椅背上,椅子嘎吱响了一声,像是要散架。他看着窗外的省厅大楼,尖顶在阳光下反着光,亮得晃眼睛。
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罗小飞的。
“你那边怎么样?”秦川问。
罗小飞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带着键盘的敲击声:“一切正常。我在查刘东的黑色SUV,已经锁定了三个可能的目标,正在逐一比对。”
“你自己呢?”
键盘声停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自己。”秦川说,“你是他们的重点目标。‘幽灵’的账户是你冻的,‘K’的邮件是你追踪的。他们知道你的存在,也知道你的价值。”
罗小飞沉默了一下。
“我不怕。”
秦川深吸一口气,耐着性子说:“不是怕不怕的问题,是要活着。你活着,才能继续查;你活着,才能把‘K’揪出来。你要是出了事,那些证据谁来整理?那些账户谁来追踪?”
罗小飞又沉默了一下,这次更久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我今晚换个地方住,去我一个朋友那儿。地址只有你知道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:“好。到了给我发消息。”
挂了电话,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巷子里很安静,偶尔有人经过,都是住在这个小区的老人,拎着菜篮子,慢悠悠地走。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巷口,里面的便衣换了岗,早上是一个胖一点的,现在换成了一个瘦一点的,戴着鸭舌帽,看不清脸。
秦川转过身,看着这间屋子。行军床上铺着一层薄褥子,枕头是那种廉价的太空棉,一压就扁。桌子上除了台灯和水,还有一把手枪,是他从出租屋带出来的。他走过去,拿起枪,检查了一遍弹夹,子弹是满的,又放了回去。
他坐下来,拿起手机,给赵铁军发了条消息:“所有人手机24小时开机。一旦有人遇袭,立刻通知我。”
赵铁军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。椅子又嘎吱响了一声,他没有动。他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张地图,弯弯曲曲的,不知道通往哪里。
他想起韩正明说的话——“你抓不完的。”
也许他抓不完。但他至少要保证身边的人安全。沈梦、赵铁军、罗小飞、老韩、小石头——这些人跟着他,信任他,把自己的命交到他手里。他不能让他们出事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又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。瘦便衣在车里抽烟,烟雾从车窗缝隙里飘出来,在阳光下慢慢散开。
他转身走回桌前,拿起枪,放在床头。行军床没有床头柜,只能放在枕头旁边,金属的枪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他坐下来,打开电脑,调出罗小飞发来的资金追踪报告。三家空壳公司的账户还冻着,一分钱都没动。“K”没有再发邮件,但秦川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盯着,像一只躲在暗处的野兽,等着猎物露出破绽。
秦川不是猎物。他是猎人。
他关了电脑,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行军床太窄,他不敢翻身,怕翻下去。他平躺着,双手放在肚子上,看着天花板。那块水渍在黑暗中看不清了,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是今天的部署——小石头安全了,老韩安全了,罗小飞要换地方,他自己在安全屋,有人巡逻。每个人都在该在的位置上,每个人都知道该做什么。但秦川还是不放心。
“K”能在省厅内部安插内鬼,能在韩正明落网后继续隐藏,能在他家保险箱上留下专业撬痕而不留指纹——这个人不是普通的罪犯,他是秦川遇到过的最危险的对手。
但秦川不怕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那条白线还在,细细的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他想起自己跟罗小飞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不是怕不怕的问题,是要活着。”
对,要活着。活着才能赢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壁上有裂纹,像一张干裂的嘴唇。他盯着那些裂纹,慢慢闭上眼睛。
窗外,夜很深了。巷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停着,车里的便衣换了第三班,这次是一个年轻人,手里拿着保温杯,眼睛盯着巷子里的每一个动静。
秦川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。他没有做梦,或者做梦了但没记住。他只知道,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来吧,我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