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江港3号仓库的门口长满了杂草，铁门上锈迹斑斑，锁链缠了好几道，锁头已经换了新的。赵铁军用断线钳剪断了锁链，推开铁门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，混着海水的咸腥和某种说不清的腐朽气息。秦川站在门口，看着里面那片黑暗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在外面等。”他对赵铁军说。
赵铁军点了点头，靠在门框上，点了根烟。秦川打开手电筒，走了进去。林辰跟在后面，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
他们来过这里很多次了。第一次是查乱葬岗的白骨，第二次是找苏静的线索，第三次是搜韩正明的隐藏文件。每一次都以为搜干净了，但秦川总觉得少了什么。那种感觉说不清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盯着他，等着他去找。
地下三层的入口在仓库最里面，一道铁门通下去，楼梯窄得只能一个人通过。秦川走在前面，手电筒的光照着脚下生锈的台阶，林辰跟在后面，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，像是有人在跟着他们。
地下三层的空气比上面更差，潮湿、发霉，还有一种刺鼻的化学品味。手电筒的光扫过去，能看到墙上的水渍和角落里堆着的废旧木箱。他们之前已经把这里翻了个遍，木箱全部撬开了，墙上的每一块砖都敲过，地面也挖了几个洞。什么都没有。
但秦川还是觉得不对劲。
声音不对。实心的墙壁敲出来是闷响，空心的敲出来是脆响。这块背板的声音介于两者之间，不闷不脆，像是后面有东西。
“你怀疑有夹层？”林辰蹲在他旁边。
秦川没有回答，把手电筒递给林辰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，撬开背板的边缘。木板很薄，只有一厘米厚，后面是一层石膏板，石膏板后面是空的。他撬开石膏板，手电筒的光照进去，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，大概三十厘米见方，放着一个铁盒。
铁盒是黑色的，表面已经生锈了，边角磨得发白。秦川把手伸进去，把铁盒拿出来，放在地上。铁盒不大，比A4纸小一圈，重量不轻，里面装着东西。
“找到了。”秦川说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林辰把手电筒对准铁盒，光打在上面，能看清盒盖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秦记”。秦川的手开始颤抖。他知道这两个字，那是他父亲的习惯——所有重要的东西，都会刻上“秦记”两个字。家里的保险箱刻过，书柜刻过，连工具箱都刻过。
他打开铁盒的搭扣，掀开盖子。
里面是一本日记。黑色封皮，A5大小，边角磨损得很厉害，书脊上的胶已经开裂了，露出里面的线装。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三个字——“秦建国”，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，像是写的时候很用力。
秦川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拿起那本日记，翻开第一页。
手电筒的光照在泛黄的纸上，照出那一行熟悉的字迹——钢笔写的，蓝色墨水，已经褪色了，但还能看清。那是父亲的字，他从小学就开始认的字，一笔一划都刻在脑子里。
“小川，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，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对不起。”
秦川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没有声音，没有抽泣，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，顺着脸颊滑下去，滴在日记的纸页上，洇开一小片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，但眼泪止不住，又流下来了。
秦川深吸一口气，翻到第二页。字迹比第一页潦草一些，像是写的时候心情不平静。
“我犯了很多错，有些错能弥补，有些不能。‘幽灵’是我一手建立的，但我没想到它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。我以为我能控制它，但我错了。”
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纸页。他父亲亲手建立了“幽灵”？那个害死了几十个人的犯罪组织，是他父亲创立的？他的脑子一片空白，手电筒的光在纸页上晃动，字迹忽明忽暗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后面的内容很多，有些是日记，有些是账目，有些是名单。他一页一页地翻，没有细看，只是确认这本日记里到底有多少东西。纸张发黄发脆，有些边角已经碎了，轻轻一碰就掉渣。他翻到最后一页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，比前面的都大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的。
“苏静，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，来找我。我还活着。”
秦川的手停住了。他还活着。他父亲还活着。苏静也还活着。至少在他写这本日记的时候，他们都还活着。日记没有写日期，但从纸张的泛黄程度看，至少是五年前的东西。
他合上日记，把铁盒盖上，抱在怀里。铁盒很凉，贴着他的胸口，冰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林辰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回去再看。”林辰说。
秦川点了点头，站起来。他的腿有些发软，蹲太久了，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，扶着书柜站了几秒才缓过来。他把铁盒夹在腋下，拿起手电筒，走向楼梯。
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人一前一后，谁都没有说话。楼梯很窄，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有人在替他们数步子。
走出仓库大门，阳光刺得秦川眯起眼睛。赵铁军靠在门框上，烟已经抽完了，嘴里叼着烟屁股，看到他们出来，把烟屁股吐了，站直了身体。
“找到了？”他看着秦川怀里的铁盒。
秦川看着窗外。北江港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白光，几艘货船慢吞吞地驶过，汽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，闷闷的，像在水底下叫。他想起小时候，父亲带他来过这里，指着那些大船说“以后爸爸带你坐船出海”。他从来没有坐过父亲带的船，因为父亲从来没有带他出过海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铁盒，看着盖上那两个刻字——“秦记”。这是父亲留给他的东西，也许是最后的东西。
“老赵。”他说。
“回安全屋。”
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没有问为什么，踩下油门，车子更快了。
秦川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是日记第一页的那行字——“小川，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，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”父亲写这句话的时候，是觉得自己快死了，还是觉得自己已经不配做一个父亲了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他离真相又近了一步。
车子停在安全屋楼下。秦川抱着铁盒上了楼，林辰跟在后面，赵铁军没有跟上来，说“我在楼下等”。秦川点了点头，推开安全屋的门，走进去。
他坐在折叠椅上，把铁盒放在桌上，打开盖子，拿出那本日记。手还是抖的，比刚才好一些，但还是抖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翻开了第一页，又看了一遍那行字。
“小川，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，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对不起。”
他没有哭。刚才哭过了，现在哭不出来了。他只是觉得胸口很闷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，喘不过气。
他翻到第二页，开始认真地看。一个字一个字地看，不放过任何一个笔画。
窗外，阳光很好。安全屋里很安静，只有翻纸的声音。林辰坐在行军床上，没有说话，没有看他，只是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秦川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日记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他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也许一个小时，也许两个小时。他只知道，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赵铁军过了半分钟才回复：“你确定？”
秦川回复：“日记里写的。他还活着，苏静也还活着。”
赵铁军没有再回复。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看着那本日记。黑色的封皮在台灯下泛着暗光，那几个字——“秦建国”——像是用刀刻上去的。
他伸出手，摸了摸那三个字，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纹理和墨水的凹凸。
“爸。”他在心里说，“你到底在哪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