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全屋的台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，光线发黄，照在泛黄的纸页上，把那些褪色的蓝墨水照得更淡了。秦川坐在折叠椅上，面前摊着那本日记，手肘撑在桌面上，头低着，像一座凝固的雕塑。林辰坐在行军床上，沈梦靠在墙上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房间里只有翻纸的声音，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
秦川一页一页地翻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父亲的笔迹从工整变得潦草，又从潦草变得工整，像是写日记的人心情起伏不定，有时候冷静，有时候失控。他翻到大约三分之一的地方，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选择。”他念出声来，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铁皮，“如果不加入，他们就会杀了我全家。韩正明找我的时候，带了两个人在我家楼下等了三天。他说‘秦厅长，你不为自己想，也要为老婆孩子想’。我老婆已经死了，但我还有儿子。我不能让小川出事。”
沈梦从墙上直起身，走到桌前，低头看着日记。秦川没有抬头，继续往下翻。
“我成了‘棋子’，帮他们做事。韩正明让我批什么我就批什么，让我压什么案子我就压什么案子。我告诉自己，这只是暂时的，等我找到机会，就把他们一网打尽。但机会一直没来，我的手却越来越脏。”
秦川的手在发抖。他想起小时候，父亲很少笑，每次回家都很晚，有时候连续几天不回来。他以为那是因为工作忙，现在才知道，父亲不是在忙工作，是在挣扎。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挣扎，越挣扎越紧。
“后来我发现，‘幽灵’在杀人。不是普通的犯罪，是灭口，是清除。他们杀了一个叫林沧海的警察，因为他在查‘幽灵’的账。他们杀了一个叫李卫国的支队长，因为他查到了资金链。每一次杀人，韩正明都让我知情。他说‘秦厅长，你现在跟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’。”
秦川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，每一页都要看很久。沈梦站在他旁边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。林辰坐在行军床上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。
“我想退出，但他们不让我退。2019年，我提出要洗手不干，韩正明说‘可以，但你儿子会替你死’。我害怕了。我知道他们说到做到。我求他放过小川，他说‘那你继续干’。我继续干了。”
日记的字迹在这里变得非常潦草，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剧烈地颤抖。秦川勉强辨认出那些字——“我恨我自己。我恨韩正明。我恨‘幽灵’。但我最恨的是，我没有勇气停下来。”
秦川深吸一口气，翻到后面几页。字迹又变得工整了，像是写日记的人已经做出了某个决定。
“2020年，我决定假死。我找到苏静，她是我在‘幽灵’里唯一信任的人。她帮我伪造了车祸现场，又帮我找了一具尸体冒充我。殡仪馆那边她也打点好了，火化记录全是假的。从那天起，秦建国死了，我变成了一个没有名字的人。”
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纸页，差点撕破。他想起父亲的葬礼，想起那些穿黑衣服的人，想起自己站在墓碑前，一滴眼泪都没流。不是不难过，是难过到哭不出来。他以为自己失去了父亲，但父亲一直活着，躲在某个地方，看着他。
“苏静告诉我，‘幽灵’不会放过我。他们一定会派人来找我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所以我不能留在北江，甚至不能留在国内。我去了东南亚，又去了东欧，最后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安顿下来。但不管我在哪，我都在想你，小川。”
秦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这次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滴在纸页上，洇开一小片。他看着那些被泪水打湿的字迹，蓝墨水晕开了，像一朵朵蓝色的花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只有几行字，字迹比前面都大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小川，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本日记，爸爸对不起你。我不是‘傀儡师’，我只是棋子。真正的‘傀儡师’是——”
字迹在这里中断了。最后几个字被撕掉了，留下一个不规则的缺口。撕口很整齐，不是手撕的那种毛边，是用刀片裁的，干净利落。缺口后面是空白的内封底，什么都没有。
秦川盯着那个缺口，盯了很久。
“撕口很整齐，是用刀片裁的。”他抬起头，看着林辰和沈梦，“这是秦建国自己撕的，为了保护我。”
林辰从行军床上站起来，走到桌前，低头看着那个缺口。
“也许是因为‘傀儡师’太危险。”林辰说，“他不想让你知道。”
“他不想让我知道‘傀儡师’是谁。”秦川说，声音很轻，“但他不知道，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沈梦看着他：“你知道？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离答案已经很近了。”
“不管‘傀儡师’是谁，我都要找到他。”
林辰看着他，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相信你父亲不是‘傀儡师’吗？”
秦川没有犹豫。
“信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秦川走回桌前，坐下来，看着那本锁在保险箱里的日记。透过玻璃门，能看到黑色封皮上“秦建国”三个字，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暗光。
“因为他是警察。”秦川说。
秦川拿起手机，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日记看完了。我爸是被胁迫加入‘幽灵’的，后来假死逃脱。他不是‘傀儡师’。日记最后一页被撕掉了，‘傀儡师’的名字没写。”
赵铁军过了几分钟才回复：“你觉得是谁撕的？”
秦川回复：“我爸自己撕的。为了保护我。”
赵铁军没有再回复。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省厅附近的巷子，天已经黑了，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巷口，里面的便衣换了班，这次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。
“林辰。”秦川没有回头。
“你说，如果我爸还活着，他会在哪？”
林辰走到他旁边，也看着窗外。
“不知道。但如果你是他，你会藏在哪？”
秦川想了想。
“藏在‘幽灵’找不到的地方。藏在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。藏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，既能看着我，又不会连累我。”
林辰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他在北江？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会找到他。”
他转过身，走回桌前，拿起手机，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：“帮我查一下，北江及周边三百公里范围内，有没有与秦建国身份信息匹配的线索。任何线索都行，哪怕是同名同姓。”
罗小飞回复得很快：“明白。但秦哥，如果他用了假身份，很难查。”
秦川回复：“那就用笨办法。查监控，查住宿记录，查交通卡。他不可能完全不留下痕迹。”
罗小飞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坐下来，看着那本锁在保险箱里的日记。他想再看一遍，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。看一遍已经够难受了，再看一遍，他怕自己撑不住。
“沈梦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今晚你住隔壁房间，别回去了。”
沈梦点了点头，拿起自己的包，走向门口。她拉开门，停了一下，回头看着秦川。
“秦哥，你父亲不是坏人。”
秦川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
沈梦走了出去，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林辰走到行军床前，坐下来，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师父。”他说。
“如果你找到你父亲，你会抓他吗？”
秦川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那本日记，看着黑色封皮上“秦建国”三个字，看着父亲写下的那些字——“我没有选择”“我恨我自己”“爸爸对不起你”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林辰没有再问。
秦川关了台灯，房间里暗了下来。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，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。他躺在折叠椅上，把外套盖在身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日记最后一页那个缺口。整齐的切口，像一把刀，切断了父亲想说的话，也切断了他找到“傀儡师”的捷径。
但他不怪父亲。
他只是在想，那个被撕掉的名字，到底是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