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灯的光把安全屋照得像一个审讯室,四壁惨白,桌子上的东西影子拉得很长。秦川坐在折叠椅上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看着对面的林辰。林辰也看着他,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,像是对弈的棋手,棋盘上只剩下最后几颗子。
“你母亲和我父亲,可能是一起加入‘幽灵’的。”秦川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林辰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那块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更清晰了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。
“也许他们是被迫的。”他说。
秦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“也许。”
林辰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,落在秦川脸上。
“如果他们是被迫的,你会原谅他们吗?”
秦川沉默了一下。他想起日记里父亲写的那些话——“我没有选择”“我恨我自己”。父亲是被胁迫的,是被韩正明逼着走上那条路的。但他还是走了,还是做了那些事,还是看着那些人被杀而没有阻止。
“不会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秦川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窗外是省厅附近的巷子,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巷口,里面的便衣在抽烟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。
“因为他们可以选择不杀人。”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,“韩正明让他们做事,但他们可以选择不做。不做可能会死,但做了,就是犯罪。”
林辰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,也看着窗外。
“如果他们不杀人,自己就会死。”
秦川转过身,面对着林辰。
“那也不能杀人。”
林辰看着他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理解,又像是在挣扎。
“你是说,你会抓你父亲。”
秦川没有犹豫。
“会。”
林辰盯着他的眼睛,看了几秒。
“也会抓我母亲。”
“会。”
“好。”
秦川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林辰也走回来,坐在他对面。两个人又隔着一张桌子,像刚才一样对视着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那种不一样说不清,像是两个人之间最后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了。他们都知道,不管找到的是父亲还是母亲,不管对方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,该抓的还是要抓,该判的还是要判。
“如果有一天我犯了罪,你也会抓我。”林辰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秦川看着他,没有犹豫。
“会。”
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终于确认了什么东西之后的释然。
“我不会让你为难的。”
秦川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林辰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。
“我不会犯罪。”
“最好。”
沈梦坐在角落里,一直没说话。她看着这两个男人,一个师父一个徒弟,一个四十五岁一个二十八岁,隔着桌子对视,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约定。她想起自己刚调到清案组的时候,林辰还是那个跟在秦川后面、一口一个“师父”的年轻人。现在那个年轻人坐在师父对面,跟师父说“我不会让你为难的”。她不知道这是成长还是别的什么,但她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秦川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,水已经凉了,有点涩。他放下杯子,看着林辰。
“明天,我们最后一次向省厅申请‘雷霆行动’。”
林辰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眼神变了一下。
“如果还不批呢?”
秦川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林辰。
“那就找媒体。”
林辰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。
“你这是破釜沉舟。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
“是。”
沈梦从角落里站起来,走到他们旁边。
“秦哥,找媒体的话,你会被处分的。”
秦川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
沈梦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看到秦川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。那个眼神她见过——在韩正明被抓之前,在钱副厅长落网之前,在每一次破釜沉舟之前。那个眼神的意思是:我已经决定了,不用劝了。
林辰把手插进裤兜里,看着窗外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
“明天早上九点,王副厅长办公室。”
“好。”
秦川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他打开电脑,调出那份“雷霆行动”的申请材料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架构图、证据清单、抓捕计划、警力需求、风险评估——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敲的,每一个数字都是他核过的。他已经看了无数遍,但每次看都觉得不够完美,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。
少了什么呢?他想了想,少的是活口。王副厅长说证据不足,因为没有活口。秦建国和苏静是活口,但他们不在。日记和照片是证据,但不够。他需要的是人,活生生的人。
他关了电脑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“林辰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,如果我父亲还活着,他会希望我找到他吗?”
林辰沉默了一下。
“他留下日记和照片,就是希望你找到他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保险箱前,打开,拿出那本日记和那张照片。日记的封皮在灯光下泛着暗光,“秦建国”三个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。照片上两个人的笑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雾。
“沈梦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明天你留在安全屋,不要出去。”
沈梦皱了皱眉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王副厅长不批,我会去找媒体。到时候‘幽灵’的人会疯狂报复。你在安全屋里,至少安全。”
沈梦想说什么,但看到秦川的表情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秦川拿起手机,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:“明天早上九点,我去找王副厅长。你在楼下等我。如果我不出来,你就冲进去。”
赵铁军过了半分钟回复:“明白。”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林辰。
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林辰看着他,目光很平静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是。”
两个人对视着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窗外的夜越来越深,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。那条线在黑暗中微微颤动,像是某种古老的、不知疲倦的信号。
秦川站起来,走到行军床前,躺下来。林辰也躺到自己的床上。沈梦拿起包,走向隔壁房间。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着秦川。
“秦哥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门关上了。房间里只剩下秦川和林辰。两个人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,看着各自头顶的天花板。秦川看着那块水渍,林辰看着那块光斑。
“师父。”林辰说。
“你说,我们明天能成功吗?”
秦川沉默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成不成功,我们都要继续。”
林辰没有再说话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那条白线还在,细细的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有裂纹,像一张干裂的嘴唇。他盯着那些裂纹,慢慢闭上眼睛。
呼吸渐渐变得均匀,心跳也慢下来。睡着之前,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明天,是最关键的一天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巷口那辆黑色轿车里的便衣换了第三班,这次是一个年轻人,手里拿着保温杯,眼睛盯着巷子里的每一个动静。远处有鸡叫,不知道是谁家在养鸡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倒计时。
秦川的呼吸越来越沉。他睡着了,没有做梦。或者说,做梦了但没记住。他只知道,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条明亮的线。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拿起手机看了一眼——七点三十分。
还有一小时三十分钟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阳光涌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得他眯起眼睛。巷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在,便衣换成了另一个,戴眼镜的,手里拿着一个包子在吃。
他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林辰已经醒了,坐在床上,正在穿鞋。
“走吧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站起来,拿起外套。
“走。”
两人走出安全屋,下楼。便衣看到他们出来,摇下车窗。
“秦组长,去哪?”
“省厅。”
便衣点了点头,发动车子。
秦川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,林辰坐进副驾驶。他发动车子,开出巷子,拐上主路。后视镜里,安全屋的窗户越来越远,那面窗帘在风里轻轻摆动。
秦川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的路。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,晃得他眯起眼睛。他把遮阳板拉下来,继续往前开。
林辰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。商场、饭馆、公交站台、等车的人——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让人觉得“幽灵”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。
但秦川知道不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