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副厅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,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秦川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沉重的文件袋,里面装着架构图、日记、照片、录音、账本——十年的心血,几十条人命的证据。林辰站在他身后,赵铁军站在走廊拐角处,三个人像三根钉在地上的木桩,一动不动。
里面的电话声停了。秦川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秦川推门进去,林辰跟在后面,赵铁军留在走廊里。王副厅长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,手里拿着那支钢笔,笔帽没盖。他看到秦川,表情没有变化,但目光落在秦川手里的文件袋上时,停了一下。
“又来了。”王副厅长放下笔,靠回椅背。
秦川没有坐。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,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架构图的打印件铺在最下面,占了半张桌面。日记放在上面,黑色封皮上“秦建国”三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暗光。照片放在日记旁边,秦建国和苏静的笑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。录音笔、账本复印件、资金流向图——十几样东西,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“这是我十年的心血。”秦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也是几十条人命换来的。”
“你确定这些都是真的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。
“确定。”秦川说,“架构图来自韩正明办公室的隐藏文件,日记和照片是我父亲留下的,录音是林辰提供的,账本是钱副厅长交出来的。每一样都有来源,每一样都经过验证。”
“你父亲还活着?”他问。
“日记里说他还活着。”秦川说,“但我还没找到他。”
王副厅长点了点头,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。他看着秦川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犹豫,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“李卫国、陈峰、还有乱葬岗里的那些人,都是被‘幽灵’杀害的。”秦川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,“如果你不批,还会有更多人死。”
王副厅长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知道。”
秦川的手按在桌沿上,指节发白。
“那你就批。”
王副厅长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些材料。他的目光从架构图移到日记,从日记移到照片,又从照片移到那些账本和录音笔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秦川以为他睡着了。
“200人太多了。”王副厅长抬起头,“省厅调不出来。”
秦川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那就100人。12个据点,每个据点8到10人,加上外围警戒和后勤,100人是最低配置。”
王副厅长的手指在桌上又敲了两下。
“我再考虑一下。”
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。他想起上次王副厅长也是这么说的——“给我三天时间考虑”。三天之后,“证据不足”。三天里,据点的人开始撤离,罗小飞的家被烧了。再等,等来的可能不是批准,是更多的证据被销毁,更多的人被杀。
“没有时间了。”秦川说,声音有些硬。
王副厅长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明天给你答复。”
秦川盯着他看了三秒。他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点什么——是拖延,是犹豫,还是真的在考虑。但那双眼太平了,平得像一面镜子,什么都照不出来。
“好。”
秦川转身走向门口。林辰拉开门,秦川走了出去。赵铁军从走廊拐角处走过来,看着他的脸色,没有问,跟在他后面。
“他会批吗?”林辰问。
秦川弹了弹烟灰,看着墙上那块“禁止吸烟”的标志。
“不知道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下。
“如果不批呢?”
秦川把烟叼在嘴里,看着楼梯间的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些发黑,两头已经暗了,中间还亮着,发出嗡嗡的声响。
“那就找媒体。”
林辰看着他,目光里有些担忧。
“你确定?”
秦川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,烟头扔进去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确定。”
赵铁军站在旁边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靠在墙上,双手抱胸,看着秦川。
“你这是在赌。”赵铁军说。
秦川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对,我在赌。”
赵铁军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,叼在嘴里,没有点。
“赌什么?”
秦川看着楼梯间的尽头,看着那扇通往一楼的门。阳光从门缝里透进来,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长的亮线。
“赌他还有良心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下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夹回耳朵上。
“如果他没良心呢?”
秦川站直了身体,整理了一下衣领。
“那就让媒体来检验。”
他推开楼梯间的门,走进大厅。大厅里有几个人在等电梯,看到秦川,有人点头打招呼,他应付了一下,快步走出大楼。阳光很刺眼,他眯着眼睛,站在台阶上。
林辰和赵铁军跟在他后面。三个人站在台阶上,看着省厅大院的停车场。阳光很好,有人在散步,有人在抽烟,有人在打电话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让人觉得“幽灵”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。
“老赵。”秦川说。
“准备预案。如果他不批,明天我们就联系记者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我认识几个相熟的记者,《北江都市报》的老周,上次采访过你的那个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
“就是他。还有电视台的,能联系上的都联系。”
赵铁军拿出手机,开始翻通讯录。
秦川走下台阶,走向停车场。林辰跟在后面。
“师父。”林辰说。
秦川没有停。
“如果找媒体,你的职业生涯可能就结束了。”
秦川拉开车门,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
“职业生涯结束了可以再找。人死了不能复生。”
他坐进驾驶座,发动车子。林辰坐进副驾驶,关上车门。
“去哪?”林辰问。
“回安全屋。等。”
后视镜里,省厅大楼越来越远,玻璃幕墙上的光点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斑。秦川踩下油门,车子加速往前冲。
“老赵。”他对着手机说。
“在。”
“联系老周,让他明天待命。如果我打电话给他,他就来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下:“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?”
秦川看着前方的路,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,晃得他眯起眼睛。
“确定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。林辰看着窗外,没有说话。车子穿过城市的街道,穿过人群,穿过那些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日常。
秦川把车停在安全屋楼下,熄了火。两个人下车,上楼,开门。安全屋里很安静,沈梦坐在角落里,看到他们进来,站起来。
“怎么样?”
秦川走到桌前,坐下来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“等。”
沈梦看着他,没有再问。
秦川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那块水渍还在,形状像一张地图。他盯着那块水渍,脑子里是王副厅长的那句话——“明天给你答复。”
明天。还有二十四个小时。也许更短。他不知道王副厅长会怎么答复,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。批了,就行动。不批,就找媒体。不管哪条路,他都要走下去。
他拿起手机,给罗小飞发了一条消息:“明天,不管发生什么,你都在线。”
罗小飞秒回:“明白。24小时待命。”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是那些证据——架构图、日记、照片、录音、账本。十年的心血,几十条人命。他不能输,也不会输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天。天快黑了,远处的天空染上了一层橘红色,像着了火。
他在心里说:明天,就是见分晓的时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