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副厅长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,不是有人抽烟,是窗外的雾霾渗进来了,阳光透过来,照得空气中的颗粒物清晰可见。秦川站在办公桌前,面前没有放文件袋,没有放材料,只放了一张纸——上面写着一句话:“证据已备份,明天见报。”
王副厅长看着那张纸,脸色不太好。他的眼皮在跳,右眼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蹦。他拿起那张纸,看了一眼,放下,又拿起来,又放下。
“我考虑过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,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棉花,“还是不能批。”
秦川的手按在桌沿上,指节发白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证据链不完整。”王副厅长摘下眼镜,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,又戴上,“你父亲和苏静还没找到,没有活口,光靠日记和照片,检察院不会批捕令。”
秦川盯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有些小,眼珠转得很快,像是在躲什么。
“如果你不批,我会把这些证据交给媒体。”
王副厅长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那种微微变色的变,是那种瞬间失去血色的变,从红润变成灰白,像有人把他的血抽干了。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你这是在威胁我!”
秦川没有后退。他站在那里,双手插在裤兜里,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。
“我在请求你。”
“你这是违规!”王副厅长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,手指点着桌上那张纸,“你知道把内部证据交给媒体是什么后果吗?你会被开除,会被追究法律责任!”
秦川看着他,等他喊完。
“为了正义,违规我也认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王副厅长站在原地,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,嘴唇在发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。秦川见过这种反应——在审讯室里,当嫌疑人发现自己没有退路的时候,就是这种表情。
王副厅长慢慢坐下来,双手撑在桌上,低着头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秦川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
“给我一天时间考虑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秦川看着他。
“好。”
王副厅长抬起头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乞求,又像是警告。
“但你不能找媒体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
“我等你一天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秦川握住他的手。王副厅长的手很凉,手心有汗,握得很紧,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
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。秦川快步走向楼梯间,林辰跟在后面。两人下了楼,走进清案组办公室,关上门。
“他会批吗?”林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林辰靠在墙上,双手抱胸。
“如果他不批呢?”
“那就找媒体。”
林辰走到他旁边,低头看着那封邮件。
“你真的会这么做?”
“会。”
林辰没有再问。他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,看着窗外的省厅大院。阳光很好,有人在散步,有人在抽烟,有人在打电话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让人觉得“幽灵”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。
秦川站起来,走到窗前,站在林辰旁边。
“老赵。”他对着手机说。
“在。”
“明天,是最后一天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紧张吗?”
秦川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。天很高,云很淡,有几只鸟在飞,不知道是什么鸟,飞得很高,看不清。
“不紧张。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一切。”
赵铁军又沉默了一下。
“剩下的看天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,虽然赵铁军看不见。
“对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窗台上。林辰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师父。”
“你说王副厅长一夜没睡,他在想什么?”
秦川想了想。
“在想怎么选。批了,他可能要承担风险。不批,明天他的照片就会上报纸,标题是‘省厅副厅长包庇犯罪组织’。”
林辰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终于看清了什么东西之后的释然。
“他没有选择。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
“他有。只是两个选择都不好。”
林辰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
“你逼他选了一个不那么坏的。”
秦川没有说话。他拿起窗台上的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——下午三点。还有二十一个小时。到明天中午十二点,如果王副厅长还不批,他就会点下那个发送按钮。
他走回桌前,坐下来,打开电脑,又看了一眼那封邮件。收件人列表里有七个人,三个记者,两个电视台的制片人,还有两个网络媒体的主编。他花了一周时间整理这些联系方式,每一个都打过交道,每一个都值得信任。
他把邮件最小化,打开“雷霆行动”的行动计划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抓捕顺序、警力分配、车辆安排、通讯频道——每一个细节都确认了三遍。如果王副厅长批了,这些计划就要立刻执行。如果不批,这些计划就会变成废纸,但他还是会执行,只是名义上不再是“雷霆行动”,而是“清案组独立行动”。
不合规,但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窗外,天快黑了。秦川关了电脑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洒在空荡荡的停车场上,几辆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。
“林辰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,不管结果如何,我们都要行动。”
林辰走到他旁边,也看着那片昏黄的灯光。
“好。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怕吗?”
林辰摇了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林辰看着窗外,沉默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”
秦川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我也不怕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不是那种开心的笑,是那种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之后的笑,嘴角微微翘起,眼睛里有光。
秦川走回桌前,拿起手机,给沈梦发了一条消息:“明天,准备行动。”
沈梦秒回:“收到。”
他又给罗小飞发了一条:“明天,全程监控。所有通讯频道都要录音。”
罗小飞回复:“明白。设备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最后他给赵铁军发了一条:“明天凌晨四点,所有人集合。”
赵铁军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,躺在折叠椅上,把外套盖在身上。林辰走到行军床前,躺下来。两个人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,看着各自头顶的天花板。
“师父。”林辰说。
“你说王副厅长现在在干什么?”
秦川闭上眼睛。
“在看我们提交的材料。一遍一遍地看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下。
“他会批的。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听着窗外的风声,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呼吸渐渐变得均匀,心跳也慢下来。
窗外,省厅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着。王副厅长的办公室在八楼,灯还亮着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秦川提交的所有材料,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烟灰缸已经满了,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他拿起那张架构图,看了很久。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连线,最顶层那个问号,还有秦建国和苏静的名字。他放下架构图,又拿起那本日记,翻开第一页——“小川,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对不起。”
他合上日记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是秦川那句话——“为了正义,违规我也认。”
“明天早上,通知秦川来我办公室。”
他关了灯,坐在黑暗中。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。他看着那条白线,一夜没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