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江港的别墅区在港口东边,依山而建,面朝大海。秦川的车队沿着盘山路往上开,海风从车窗灌进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路两边种着棕榈树,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,像有人在鼓掌。三号别墅在最里面,门口有两棵罗汉松,修剪得整整齐齐,一看就价值不菲。
秦川下车,站在铁门前。门是黑色的铸铁,镂空花纹,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的花园。花园不大,但打理得很好,草坪修剪得像绿地毯,石板路干干净净,没有一片落叶。
“就是这儿?”赵铁军走到他旁边,手里拿着破门锤。
“罗小飞给的坐标,就是这儿。”秦川看了看门锁,电子密码锁,红灯一闪一闪的。他按了门铃,没有人应。又按了一次,还是没有。
“破门。”
赵铁军抡起破门锤,一下,两下,铁门变形了,第三下,门开了。
秦川拔出手枪,第一个冲进去。赵铁军跟在后面,林辰带着其他人从两侧包抄。花园里没有人,石板路上没有脚印,客厅的落地窗开着,白色的纱帘在风里飘动。秦川踢开客厅的门,举枪扫了一圈——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、酒柜,空无一人。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,白色的,很干净,上面用钢笔写着“秦川亲启”四个字。
秦川放下枪,拿起信封。没有封口,里面只有一张纸,对折了两折。他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字,黑色墨水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。
“秦川,你慢了。”
秦川把信纸攥成一团,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。他追了十年,布了这么久的局,调动了一百个警察,凌晨四点就开始行动,结果对方在他来之前就走了。不仅走了,还留下了一封信,像在等他。
“他跑了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冷。
赵铁军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团纸。
“有人泄密。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对。”
林辰从二楼下来,手里举着枪,摇了摇头。楼上没人,卧室的床铺得整整齐齐,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,但都是旧的,像是故意留下的。浴室里的毛巾是干的,洗手台上没有牙刷,没有剃须刀,没有化妆品。什么生活痕迹都没有。
秦川走到窗前,拉开纱帘。窗外能看到港口,海面上停着几艘货轮,汽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,像在水底下叫。他转过身,看着客厅里的陈设——沙发是真皮的,茶几是大理石的,酒柜里摆着几瓶洋酒,标签都是英文。看起来像一个有钱人的度假别墅,但仔细看,酒瓶是空的,沙发没有坐过的痕迹,茶几上没有指纹,连地毯都是新的。
“搜地下室。”秦川说。
赵铁军带着人找了一圈,在厨房后面找到一扇通往地下的门。楼梯很窄,水泥台阶,没有扶手。手电筒的光照下去,能看到地下室的中央放着一张铁桌子,桌上什么都没有。墙角堆着几个纸箱,还有一个小号的铁盒。
秦川走下楼梯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响。他走到铁桌前,弯腰看了看桌面的灰尘。很薄,均匀地铺了一层,说明这张桌子已经很久没人用了。他走到墙角,蹲下来,打开纸箱。里面是旧报纸和泡沫塑料,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。
最后一个铁盒。黑色,表面有些锈迹,但没有上锁。秦川打开盖子,里面只有一样东西——一个信封,黄色的牛皮纸,上面写着“秦建国”三个字。不是打印的,是手写的,钢笔字,字迹娟秀,像女人的字。
秦川把信封拿出来,拆开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纸是普通的信纸,上面有横线,抬头印着一朵花。信的内容很短,只有两行字。
“建国,我知道你恨我,但你必须死。因为你知道了太多。”
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信纸。这是苏静的笔迹——他见过苏静的档案,里面有她亲笔填写的表格,字迹娟秀,笔画圆润,跟这封信一模一样。
林辰走过来,接过信纸,看了一眼,手开始颤抖。不是那种微微的抖,是那种控制不住的、从指尖蔓延到整个手掌的抖。
“这是我妈的笔迹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秦川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林辰盯着那两行字,盯了很久。信纸在他手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。
“她为什么要杀你父亲?”林辰抬起头,眼眶红了,“她不是说他帮过她吗?”
秦川把信纸从林辰手里拿过来,折好,装回信封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们会找到答案。”
他把信封递给赵铁军。
“带走。”
赵铁军接过信封,装进证物袋,封好口,在上面签了名字和日期。
秦川站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,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扫来扫去。墙是水泥的,没有粉刷,有些地方渗了水,留下一片片深色的水渍。地面也是水泥的,粗糙不平,有裂缝,裂缝里长出了几根细小的草。
“他早就准备好了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些水渍和裂缝。
“他比我们想的聪明。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楼梯口透进来的光。
“不,他只是更熟悉规则。”
他走上楼梯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响。林辰跟在后面,赵铁军跟在最后。三个人走出别墅,外面的阳光刺得秦川眯起眼睛。海风还是那么大,棕榈树的叶子还在哗哗响,一切都没有变,但秦川知道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的海面。海是灰蓝色的,跟天空的颜色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。一艘货轮缓缓驶过,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浪花,像一条拉链,把海面拉开又合上。
“老赵。”秦川说。
“在。”
“把所有据点的人带回审讯。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,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。
秦川走下台阶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林辰坐进副驾驶,赵铁军坐在后座。车子发动,驶出别墅区。后视镜里,那两棵罗汉松越来越远,铁门上的破洞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师父。”林辰说。
“‘傀儡师’没抓到,我们没赢。”
秦川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的路。
“但也没输。”
林辰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没有赢就是输。”
秦川沉默了一下。他知道林辰说的是对的。没有抓到“傀儡师”,就算抓了一百个中层和外围,这个案子也不算结束。“傀儡师”还在,他随时可以重建“幽灵”,随时可以继续杀人。只要那个人没落网,这场战争就没有赢。
“那就继续追。”秦川说,“追到为止。”
林辰看着他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希望,又像是绝望。
“如果‘傀儡师’真的是我母亲呢?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,转过身看着林辰。
“那就抓。”
“好。”
秦川重新发动车子,驶上主路。车里的三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。窗外的风景从港口变成了市区,从市区变成了省厅的大楼。
秦川把车停进停车场,熄了火。三个人下车,走进大楼。大厅里有人看到他们,目光里带着询问,但没有人敢问。秦川走进清案组办公室,关上门,站在白板前。
那张架构图还在。红圈、箭头、问号。最顶层那个问号下面,他拿起红笔,写了两个字——“在逃”。
“审讯从下午开始。一个一个过,不挖出‘傀儡师’的下落不罢休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,拿起桌上的名单开始分配任务。
林辰走到白板前,看着苏静的名字,看了很久。
秦川走到他旁边。
“你还好吗?”
林辰摇了摇头。
“不好。”
秦川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那就等好了再说。”
林辰深吸一口气,转过身。
“不用等。现在就开始。”
“好。”
窗外,阳光很好。省厅大院里有人在散步,有人在抽烟,有人在打电话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让人觉得“幽灵”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。
但秦川知道不是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那片阳光,在心里说:不管你藏在哪里,我都会找到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