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韩戴上老花镜,把信纸铺在桌上,凑近了看。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,把那两行字照得清清楚楚——“建国,我知道你恨我,但你必须死。因为你知道了太多。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折叠放大镜,一寸一寸地检查笔迹的起笔、落笔、连笔和转折处的墨迹分布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没有人说话,只有老韩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。
“是苏静的笔迹。”老韩摘下老花镜,抬起头看着秦川,“我之前比对过她在省厅档案里填的那些表格,笔迹特征完全一致——起笔重、落笔轻、撇画长、捺画短,连写‘知’字时那个习惯性的小勾都一模一样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,把信纸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两行字,二十一个笔画,每一个笔画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——苏静是“傀儡师”。那个圆脸、短发、戴眼镜的普通女人,那个在档案室工作了五年的管理员,那个被韩正明称为“会计”的失踪者,其实是整个犯罪组织的核心。她管钱,也管命。
“苏静要杀我父亲。”秦川把信纸放下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不正常。
林辰站在他旁边,双手插在裤兜里,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。
“所以我母亲才是‘傀儡师’。”
秦川看着他。
“对。”
林辰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封信。信纸在灯光下泛着黄,边角有些卷,墨水的颜色已经褪了一些,但那些字还是那么刺眼——“你必须死。”他的母亲写下了这三个字,要杀的不是别人,是秦川的父亲。那个跟她一起拍照、一起站在北江港码头、笑得那么自然的人。
“我父亲是被逼加入‘幽灵’的。”秦川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指着秦建国的名字,“他发现了苏静的身份,想退出,苏静就派人追杀他。”
林辰抬起头,看着白板上母亲的名字。苏静。两个字,黑色墨水,旁边打着一个问号。那个问号现在可以擦掉了。
“所以他假死。”林辰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秦川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对。”
“我母亲是‘傀儡师’,我父亲也是‘幽灵’的人。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全家都是罪犯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赵铁军从窗前转过身,看着林辰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老韩摘下老花镜,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叹了口气。
秦川走到林辰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不是。”
林辰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我是他们的儿子。”
秦川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,用力按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罪犯。你选择了正义。”
林辰看着秦川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但很坚定。那双眼睛告诉他,不管他父母是什么人,他都是他自己。
“你母亲不是你。”秦川说,“你是你。”
林辰深吸一口气,慢慢吐出来,肩膀松了一些。
“我知道。”
秦川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回桌前,拿起那封信,装回证物袋,封好口。
“现在,我们要找到苏静。”
林辰走到他旁边,看着那个证物袋。
“她在哪?”
秦川把证物袋递给赵铁军,赵铁军接过去,锁进保险箱。
“不知道。”秦川说,“但她一定还在北江。”
林辰皱了皱眉:“为什么?”
秦川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窗外是省厅大院,天快黑了,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停车场里几乎空了,只有几辆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。
“因为她是‘傀儡师’。”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,“她不会离开她的‘作品’。”
林辰走到他旁边,也看着窗外。
“作品?”
“‘幽灵’是她的作品。”秦川说,“她花了二十年建立这个组织,不会轻易放弃。就算据点被端了,就算中层被抓了,她还会想办法重建。她会留在北江,留在离她的‘作品’最近的地方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找她?”
“她在这些据点的中心。”秦川说,“或者在这些据点的附近。她不会离得太远,因为她要掌控全局。”
林辰弯下腰,看着那个圈。圈的中心是北江港,偏西南一点是省厅,偏东北一点是老城区。三个区域,三个可能。
“分三组搜?”林辰问。
秦川摇了摇头。
“不能搜。打草惊蛇。她已经跑了一次,再跑就真的找不到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。她一定会再联系。她给我留了信,给林辰留了信,说明她还想跟我们玩。她不会就这样消失。”
林辰看着他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确定?”
秦川拿起桌上的手机,翻到那条来自“K”的邮件——“你动了我的钱,你会付出代价。”他又翻到那封留在别墅里的信——“秦川,你慢了。”两样东西,一样的语气,一样的挑衅。
“确定。”秦川说,“她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。她不会容忍自己失去对局面的掌控。她会再出手,会再联系,会再告诉我们她在哪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我们等她出手?”
“不等。我们主动出击。”
“怎么主动?”
秦川看着地图上那个圈。
“查她的社会关系。父母、亲戚、朋友、同学、同事——任何可能跟她有联系的人。她不可能完全孤立,她需要帮手,需要资金,需要信息。只要她有联系,我们就能找到她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,拿出手机开始给罗小飞发消息。
秦川走回桌前,坐下来,打开抽屉,拿出那本日记。他翻开第一页,又看了一遍父亲写的那行字——“小川,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对不起。”
他合上日记,放回抽屉,锁好。
“老赵。”他说。
赵铁军从窗前走过来。
“把所有审讯记录整理一遍,重点问苏静的下落。不管用什么方法,一定要撬开他们的嘴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秦川说,“查一下苏静在北江的所有房产。她名下没有,但她的亲戚名下可能有。她不可能没有落脚点。”
赵铁军拿出笔记本开始记。
秦川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天已经黑了,省厅大院的灯全亮了,照得停车场像白天一样。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巷口,里面的便衣换了班,这次是一个年轻人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。
“林辰。”他说。
林辰走过来。
“你恨你母亲吗?”
林辰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窗外那片昏黄的灯光,看着那些在停车场里走动的影子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恨她抛弃了我,恨她杀了那么多人,恨她把你父亲逼到绝路。但我又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。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那就找到她,问她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
秦川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回桌前,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他开始写今天的行动报告——抓获23人,缴获现金2000万,但“傀儡师”在逃。他写得很慢,每个字都要斟酌,不是怕写错,是想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录下来。
窗外,夜越来越深。省厅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着。秦川敲完最后一个字,保存文件,关了电脑,躺在折叠椅上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是苏静的那封信——“建国,我知道你恨我,但你必须死。因为你知道了太多。”
他在心里说:爸,你到底知道了什么?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空调的嗡嗡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