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板上多了几行新字。最上面写着“雷霆行动成果”,下面分三行:抓获23人,缴获现金2000万,冻结资金2亿。数字是用红笔写的,粗体,醒目,在日光灯下红得像血。秦川站在白板旁边,面对着办公室里的人——赵铁军靠在窗台上,沈梦坐在桌前,林辰站在门边,音箱里罗小飞的键盘声刚停下来。
“抓获23人,缴获现金2000万,冻结资金超过2亿。”秦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这是胜利。”
没有人鼓掌。所有人都看着他,等那个“但是”。
“但是,‘傀儡师’苏静下落不明。我们没有赢。”
赵铁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夹在耳朵上。
“但也没有输。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白板上那行字——“苏静,确认,在逃。”三个词,六个字,像三把刀插在白板上。
“没有赢就是输。”
沈梦从桌前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看着那些数字。
“你要求太高了。23个人,2个多亿,12个据点全部端掉——放在任何一个行动里,这都是大胜。”
秦川转过身看着她。
“不是要求高,是我们的目标没有达成。目标是抓‘傀儡师’,不是抓23个喽啰。喽啰抓再多,‘傀儡师’还在,她随时可以重建‘幽灵’,随时可以继续杀人。”
沈梦沉默了。她知道秦川说的是对的。抓一百个执行者,不如抓一个发号施令的人。“幽灵”的核心不是那些洗钱的中层,不是那些通风报信的内鬼,是苏静。是她建立了这个组织,是她制定了规则,是她下达了那些“清除”的指令。
林辰从门边走过来,站在白板前,看着苏静的名字。
“苏静提前得到消息,说明我们内部还有内鬼。”
秦川看着他。
“对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赵铁军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,攥在手心里。沈梦坐回椅子上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。音箱里罗小飞的键盘声彻底停了。
“会是谁?”林辰问。
秦川走回桌前,坐下来,拿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水已经凉了,有点涩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会查出来。”
他放下水杯,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,调出一份名单。那是所有参与“雷霆行动”的人员名单——从王副厅长到各小组的组长,从指挥中心的技术员到外围警戒的普通警员。一百个人的名字,密密麻麻地排了好几页。
“罗小飞。”他对着耳机说。
“在。”
“查一下行动前48小时内,所有人的通讯记录。电话、短信、微信、邮件——任何跟外界联系的记录都不要放过。”
罗小飞沉默了一下。
“一百个人?秦哥,这工作量太大了。”
“那就先查核心人员。赵铁军、沈梦、林辰、老韩、王副厅长、还有各个小组的组长。其他人往后排。”
“明白。”键盘声又响起来了。
“从今天起,继续追查苏静的下落。”
赵铁军从窗台上直起身。
“怎么查?她的账户被冻了,房子是空的,社会关系也查过了,没有线索。”
秦川走到地图前,指着北江港那个位置。
“从资金链查。她需要钱。2亿被冻了,但她不可能把所有钱都存在那些账户里。她一定有现金,有黄金,有其他我们没查到的资产。”
罗小飞的声音从音箱里传来:“秦哥,苏静的账户我们都查过了,没有漏网之鱼。但如果她用现金,我们根本查不到。现金不经过银行,没有记录。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地图上那些红点。
“那就查现金流向。她需要买东西,需要租房子,需要付钱给帮她的人。这些都需要现金。只要她用现金,就会有人经手。只要有人经手,就会留下痕迹。”
“好。”
秦川走回桌前,坐下来,看着白板上那些字。成果,数字,苏静,内鬼。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,压在他心上。
“我们没有时间庆祝。”他站起来,看着所有人,“战斗还在继续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,把攥皱的烟展开,叼回嘴里。沈梦拿起笔记本,在上面写了几个字。林辰靠在墙上,双手抱胸,看着白板上母亲的名字。
“今晚,大家休息。明天,继续。”
秦川说完这句话,转过身,面对着白板。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、脚步声、门开合的声音。人一个一个地走了,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盯着白板上“苏静”两个字,盯了很久。这两个字他看了无数遍,在档案里,在照片背面,在信纸上。但每次看到,都觉得陌生。一个圆脸、短发、戴眼镜的女人,一个在档案室工作了五年的普通管理员,一个笑起来很温和的母亲——她怎么能是“幽灵”的头目?她怎么能下令杀那么多人?她怎么能写下“你必须死”这种话?
秦川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会找到答案。
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。他走向电梯,按了下行键,电梯门打开,里面没有人。他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
电梯门关上,开始下降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面色不好,眼睛里全是血丝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他伸手摸了摸,扎手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他走出去,经过值班室的时候,保安跟他打招呼:“秦组长,这么晚还不走?”
“走了。”他说,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停车场里很暗,他的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没有立刻发动车子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握着方向盘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黑暗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沈梦发来的消息:“秦哥,别太苛责自己。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。”
秦川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回复:“苏静还没抓到,我不能放松。”
沈梦回复:“我知道。但你也要休息。”
秦川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,发动车子,开出停车场。后视镜里,省厅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着,像是某种古老的、不知疲倦的呼吸。他踩下油门,车子加速驶入夜色。
安全屋的楼道里声控灯坏了,他摸着黑爬上楼,掏出钥匙开门。房间里很暗,窗帘拉着,只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一点微弱的光。他没有开灯,走到折叠椅前,坐下来。
桌上还摊着那张行动地图,红笔标出的路线在黑暗中看不清。他伸手摸了摸,纸面有些粗糙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是白板上那行字——“苏静,确认,在逃。”确认了,但还是在逃。他知道了她的名字,知道了她的身份,知道了她就是“傀儡师”。但他不知道她在哪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那块水渍还在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他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凌晨一点。还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躺在折叠椅上,把外套盖在身上。
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父亲日记里的那句话——“小川,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对不起。”
他在心里说:爸,你还活着吗?你在哪?你知道苏静就是“傀儡师”吗?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,和冰箱嗡嗡的响声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有裂纹,像一张干裂的嘴唇。他盯着那些裂纹,慢慢闭上眼睛。
呼吸渐渐变得均匀,心跳也慢下来。睡着之前,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——明天,继续追。追到为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