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小飞把画像传过来的时候，秦川正在吃泡面。面条泡得太久了，软塌塌的，筷子一夹就断。他放下筷子，点开图片，屏幕上一张脸慢慢加载出来——浓眉、塌鼻、厚嘴唇，下巴有一道疤，从左耳根一直延伸到嘴角，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眼睛很小，但很有神，盯着镜头的时候像是在看猎物。
秦川把泡面推到一边，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。这张脸他见过——在省精神病院的地下停车场，在罗小飞被烧的出租屋楼下，在他自己被撬开的保险箱旁边。每一次都是惊鸿一瞥，从来没有看清过。现在看清了，却觉得更陌生。
“打印出来。”他对罗小飞说。
赵铁军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两杯咖啡。他把一杯放在秦川桌上，另一杯自己端着，走到窗前，习惯性地靠在窗台上。他的目光扫过白板，停在那张画像上。
咖啡杯掉在地上，碎了。咖啡溅了一地，褐色的液体在白色地砖上洇开，像一朵炸开的花。赵铁军没有低头看，他盯着那张画像，脸色从红润变成灰白，像有人把他的血抽干了。他的手在发抖，不是那种微微的抖，是那种控制不住的、从指尖蔓延到整个手掌的抖。
“老赵？”秦川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赵铁军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白板前，伸手摸了摸那张画像。手指从额头摸到下巴，从下巴摸到那道疤。他的嘴唇在发抖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有哭。
“你认识他？”秦川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赵铁军把手收回来，插进裤兜里。他看着那张画像，沉默了很久。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林辰从门口走进来，看到赵铁军的表情，脚步停了一下，站在门边没有动。
“他是我弟弟。”赵铁军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，“赵铁山。”
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。
“你弟弟？”
赵铁军转过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秦川。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。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对面的墙上。
“失踪了十年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像是在跟自己说话，“秦川，你还记得有一次喝酒，我说我有个弟弟走丢了，一直很愧疚吗？就是他。”
秦川想起了那个晚上。几年前，赵铁军喝醉了，趴在桌上，断断续续地说他有一个弟弟，小时候很聪明，但后来走丢了。他找了很久，没找到。他说“我对不起他，我没看好他”。秦川以为那是酒后胡话，没有当真。第二天问赵铁军，赵铁军说“喝多了，不记得了”。从那以后，再也没有提过。
“你从来没提过他。”秦川说。
赵铁军转过身，看着他。眼眶红红的，但没有泪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有些不正常，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最深处。
“因为我不想面对。”
秦川走到他面前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现在你不得不面对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走回白板前，又看了看那张画像。这一次他没有伸手摸，只是看着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怀念，又像是痛苦。
“我弟弟从小就很聪明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，但那种平静是硬撑出来的，“比我聪明多了。我爸妈都偏心他，说他将来一定有出息。但他后来走错了路，交了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，开始偷东西、打架、混社会。我劝过他，他不听。他说我不懂他。”
秦川靠在桌沿上，双手抱胸，听着。
“十年前，他失踪了。我找了他三个月，报警、贴寻人启事、问他所有的朋友——没有人知道他在哪。我以为他死了，被人打死了，或者出了什么意外。我甚至去殡仪馆查过无名尸，没有。”
林辰从门边走进来，站在秦川旁边。
“他没死。”林辰说，“他成了‘幽灵’的杀手。”
赵铁军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大，骨节粗壮，指尖有老茧。那是一双拿枪的手，也是一双曾经牵过弟弟的手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秦川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？”
赵铁军抬起头，看着秦川。
“我猜到了，但不敢确认。几年前，我查一个案子的时候，看到一个目击者对凶手的描述——‘浓眉、塌鼻、厚嘴唇，下巴有一道疤’。我就知道是他。但我没有继续查。我把那个案子转给了别人，告诉自己那不是他，不可能这么巧。”
秦川沉默了一下。他能理解赵铁军的心情。自己追了十年的杀手，可能是自己的亲弟弟。查下去，就要面对那个真相；不查，至少还能骗自己。
“你为什么不查？”秦川问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重。
赵铁军看着他，眼眶又红了。
“因为我怕找到他。怕要亲手抓他。”
秦川走到他面前，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现在你不得不面对了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的眼睛，看了很久。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理解，也看到了坚定。那双眼睛在告诉他：不管你弟弟是谁，你都是我的兄弟。
“我准备好了。”赵铁军说。
秦川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我们一起面对。”
赵铁军深吸一口气，慢慢吐出来，肩膀松了一些。
“谢谢。”
秦川转过身，走到白板前，指着赵铁山的画像。
“从今天起，你的任务就是找到赵铁山。”
赵铁军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，也看着那张画像。
“好。”
“找到他，劝他自首。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下。他看着画像上那道疤，看着那双小而有神的眼睛。那是他弟弟的脸，但他觉得陌生。十年的杀手生涯，把那张脸变得不像他了。
“如果他不呢？”
秦川转过身，看着赵铁军。
“那就抓他。”
赵铁军低下头，看着地面。咖啡洒了一地，已经干了，留下一片褐色的印子。他看着那片印子，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秦川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走回桌前，拿起电话，拨了罗小飞的号码。
“罗小飞，把赵铁山的画像发给所有行动小组。一旦发现他的踪迹，立刻报告，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罗小飞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：“明白。秦哥，赵铁山是赵队的弟弟？”
秦川看了一眼赵铁军。赵铁军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罗小飞沉默了一下。
“明白了。我会小心的。”
“你还好吗？”
赵铁军靠在窗台上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，点上，吸了一口。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，像一团淡蓝色的云。
“不好。”他说，“但我会好起来的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，没有说什么。他走到窗前，站在赵铁军旁边，也看着窗外。省厅大院里，有人在散步，有人在抽烟，有人在打电话。一切都很正常，正常得让人觉得那张画像只是一个虚构的人物。
但秦川知道不是。赵铁山是真实的，那道疤是真实的，那些被他杀死的人是真实的。
“老赵。”秦川说。
“你弟弟的事，我会帮你。”
赵铁军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你不怕我包庇他？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
“你不会。”
“不会。”
赵铁军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，手里攥着那根掐灭的烟头。林辰靠在墙上，看着白板上那张画像，看着那道疤，看着那双眼睛。三个人在办公室里，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