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的灯很亮,照得赵铁军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他坐在沙发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姿端正得像在办公室。赵铁山站在他面前,帽子拿在手里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很久,久到墙上的钟响了十一下,当当当的,像在替他们数时间。
“弟弟,你瘦了。”赵铁军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
赵铁山抬起头,看着哥哥。赵铁军确实老了,头发白了三分之一,眼角的皱纹多了好几道,连眼神都不像以前那么亮了。但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,还是跟小时候一样——有担心,有心疼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永远放不下的牵挂。
“你也老了。”赵铁山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下,都笑了。但那笑容里没有开心的成分,只有苦涩,像嚼了一嘴的黄连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赵铁军的笑只持续了两秒就收了回去,赵铁山的笑更短,嘴角动了一下就僵住了。
“自首吧。”赵铁军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我帮你。”
赵铁山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帽子。帽檐有些脏了,沾着泥点子和暗红色的污渍——他不知道那是血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太晚了。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已经回不去了。”
赵铁军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双手抓住他的肩膀。赵铁山的肩膀很硬,肌肉绷得像石头,但赵铁军能感觉到他在发抖。
“永远不晚。”
赵铁山抬起头,看着哥哥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但没有放弃。从小到大,哥哥看他的眼神就是这样——不管他做错了什么,哥哥从来不会放弃他。
“我杀了人。”赵铁山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至少十年。”
赵铁军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,握住他的手。赵铁山的手很凉,指节粗大,掌心有厚厚的茧。那是一双杀人的手,但赵铁军握着他的时候,只觉得那是一双弟弟的手。
“十年后你还能出来。”赵铁军的声音哽咽了,“现在跑,一辈子都回不来。”
赵铁山的眼眶红了。他看着哥哥,嘴唇在发抖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哥。”他终于挤出一个字。
赵铁军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我在。”
赵铁山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,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“我对不起你。”
赵铁军摇了摇头。
“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。”
赵铁山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,滴在那道疤上。疤是旧的,已经长好了,但眼泪流上去的时候,他还是觉得疼。
“我想过自首。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但‘傀儡师’说会杀了我。她说到做到,我见过她杀的人。”
赵铁军的手猛地攥紧了。
“‘傀儡师’是谁?”
赵铁山抬起头,看着哥哥的眼睛。
“苏静。”他说,“就是那个女会计,你上司一直在追查的那个。她是真正的‘傀儡师’。”
赵铁军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苏静——果然是她。秦川的判断没有错,那个圆脸、短发、戴眼镜的女人,那个在档案室工作了五年的管理员,真的是“幽灵”的头目。
秦川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劝他投降。”
赵铁军深吸一口气,看着弟弟。
“弟弟,跟我走吧。”
“我走不了了。”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
赵铁军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铁山——”
“哥,你别逼我。”赵铁山的眼神变了,从悲伤变成了恐惧,从恐惧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、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才会有的表情。他转身冲向窗户。
秦川的声音从耳机里炸开:“动手!”
林辰带着人从楼梯口冲出来,沈梦的人从前后门包抄。但赵铁山的速度太快了,他已经拉开了窗户,一条腿跨上了窗台。
赵铁军扑了过去。他的身体撞在赵铁山身上,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。赵铁山的头磕在茶几角上,闷响一声,血从额头上流下来。他挣扎着要爬起来,赵铁军死死抱住他的腰。
“弟弟,收手吧!”赵铁军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赵铁山拼命挣扎,肘子顶在赵铁军的肋骨上,赵铁军闷哼了一声,但没有松手。
“哥,你走开!”赵铁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我不想伤你!”
“那就别伤我。跟我走。”
门被踹开了。林辰带着人冲进来,枪口对准赵铁山。沈梦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手铐。
赵铁山停止了挣扎。他躺在地上,喘着粗气,血从额头上流下来,糊住了半边脸。他看着赵铁军,看着哥哥被自己顶得发红的肋骨位置,看着哥哥眼睛里那些快要溢出来的眼泪。
“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赵铁军松开手,慢慢站起来。他的肋骨疼得厉害,但他没有捂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躺在地上的弟弟。
林辰上前一步,把赵铁山从地上拉起来,反铐住他的双手。手铐咔哒一声锁上了,金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赵铁山没有反抗。他站在那里,低着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。银白色的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哥。”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在发抖,“对不起。”
赵铁军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无声的,是那种压抑了很久、终于忍不住的哭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滑下去,滴在地板上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他走到赵铁山面前,伸手帮他擦了擦脸上的血。血是温热的,黏糊糊的,沾了他一手。
“别说了。”赵铁军的声音碎成了几瓣。
秦川从门口走进来,站在赵铁军旁边。他看了看赵铁山,又看了看赵铁军,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手放在赵铁军的肩膀上,按了一下。
赵铁山抬起头,看着秦川。
“你是秦川?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你。”赵铁山说,“你追了我很久。”
秦川没有接话。
“你弟弟会判刑。”秦川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如果你合作,可以减刑。”
“我愿意合作。”
秦川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知道苏静在哪吗?”
赵铁山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她从来不会告诉我她的藏身地点。但她每周三会去北江港的一个仓库。”
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。
“哪个仓库?”
“3号码头,废弃仓库。”
秦川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3号码头,废弃仓库——那是李卫国牺牲的地方。五年前,李卫国就是在那个仓库附近被“屠夫”制造的车祸撞死的。苏静每周三去那里,是去祭奠?还是去确认什么?
“具体时间?”秦川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晚上八点。她每次都待不到半小时,出来的时候戴着口罩和帽子,看不清脸。我远远跟着,但从不敢靠近。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
“记下来。”
林辰拿出笔记本,飞快地写着。
赵铁军站在旁边,看着弟弟脸上的血,看着弟弟手腕上的手铐,看着弟弟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样子。他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秦川走到赵铁军面前,低声说:“你先休息,我让人带他走。”
赵铁军摇了摇头。
“我送他。”
林辰带着赵铁山往外走。赵铁山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哥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。
“替我照顾自己。”
赵铁军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“你也是。”
赵铁山被带走了。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,越来越轻,最后完全消失。
赵铁军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看着门口,看着弟弟消失的方向,看着那些被踩乱了的脚印。客厅里一片狼藉——茶几歪了,杯子碎了,地上有血迹,有泪痕,有手铐划过留下的细小划痕。
秦川走到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
赵铁军转过身,走到沙发前,坐下来。他低下头,双手捂着脸,肩膀在剧烈地颤抖。他没有发出声音,但秦川知道他在哭。
秦川坐在他旁边,把手放在他的背上,没有收回来。
“老赵。”他说,“你做了正确的事。”
赵铁军没有回答。
窗外,夜很深了。小区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,照着那几棵光秃秃的槐树。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吹在两个人身上。
秦川坐在赵铁军旁边,手没有收回来。他就那样坐着,等着,等赵铁军的肩膀不再颤抖,等他的呼吸慢慢平稳。
过了很久,赵铁军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来,“还有工作。”
“走。”
两人走出门,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,照出一条昏黄的光带。他们走下楼梯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替谁数着剩下的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