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江港3号码头的夜风很大,从海面上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,吹得仓库的铁皮屋顶哗哗响。秦川蹲在对面一栋废弃办公楼的三楼,窗帘拉着,只留了一条缝,夜视望远镜架在窗台上。他穿着黑色的战术服,脸上抹了油彩,跟夜色融为一体。赵铁军在仓库西边的货场里,趴在一堆集装箱后面,林辰在东边的荒地里,趴在草丛中,沈梦带着人封锁了所有出口。
所有人的通讯器都开着,但没有人说话。只有呼吸声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晚上七点五十分。秦川看了一眼手表,又看了一眼望远镜。仓库周围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,只有黑暗,只有远处港口传来的汽笛声。他的手心在出汗,枪托被握得发烫。他在心里把行动计划又过了一遍——苏静从哪个方向来不确定,但不管她从哪来,都要从那扇门进去。林辰的人在仓库里面埋伏,赵铁军的人在外面堵截,沈梦的人封锁外围。三道防线,她跑不掉。
“各小组报告位置。”秦川压低声音。
“西侧就位。”赵铁军的声音很稳。
“东侧就位。”林辰的声音同样稳。
“外围就位。”沈梦的声音有些紧,但不是害怕,是紧张。
秦川放下望远镜,揉了揉眼睛。他已经盯着那片黑暗看了两个小时,眼睛干涩得发疼,眨眼的时候像有沙子在磨。他重新举起望远镜,继续盯着。
八点整。一辆黑色的轿车出现在仓库南边的小路上。车灯关了,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,像一头潜伏的野兽。秦川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,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,但没有拔枪。
“来了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轿车停在仓库门口,熄了火。车门打开,一个人走下来。身材不高,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,帽子扣在头上,脸上戴着一个白色的面具——光滑的,没有表情的那种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面具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,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。
秦川盯着那张面具,手在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那个面具他见过——在省精神病院的地下停车场,在那个戴着面具的杀手冲向林辰的时候。一样的白色,一样的光滑,一样的没有表情。
“面具人进入仓库。”秦川说,“所有人不要动,等他出来再动手。”
赵铁军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:“明白。”
林辰的声音:“明白。”
面具人推开仓库的门,走了进去。门在他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秦川看着手表,八点零二分。赵铁山说苏静每次待半小时左右,八点半左右出来。
他放下望远镜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耳朵里是海风的声音,是仓库铁皮屋顶的哗哗声,是他自己的心跳声。他在心里默数,一秒,两秒,三秒——不是数时间,是让自己冷静。
八点十五分。秦川重新举起望远镜。仓库的门还关着,里面没有灯光,什么都看不到。他不知道面具人在里面做什么——是祭奠,是检查,还是别的什么。但不管做什么,半小时后,她出来的时候,就是收网的时候。
八点二十八分。仓库的门开了。
面具人走出来,步伐很快,比进去的时候快了很多。秦川的心跳加速,手指按在通讯器的按钮上。
“动手。”
赵铁军第一个冲出去,身后跟着五个人,从集装箱后面涌出来,像潮水一样。林辰从东边的草丛里站起来,带着人从侧面包抄。沈梦的人封锁了后路。
面具人没有犹豫。她转身就跑,速度极快,风衣在身后飘起来,像一面黑色的旗。赵铁军追上去,距离不到二十米,但面具人已经跳上了围墙。她单手一撑,整个人翻了过去,动作干净利落,像是练过无数次。
“她翻墙了!西侧!”赵铁军的声音在耳机里炸开。
秦川踩下油门,车子追上去。摩托车的速度很快,在狭窄的小路上左拐右拐,轮胎在地上划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。秦川的车太大,在小路上根本追不上,好几次差点撞上墙。他咬着牙,死死盯着前方那盏尾灯。
摩托车拐进一条小巷,秦川的车进不去。他猛打方向盘,从另一条路绕过去,但等他绕到出口的时候,摩托车已经不见了。尾灯消失在夜色中,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还在远处回荡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完全消失。
秦川停下车,一拳砸在方向盘上。喇叭响了一声,尖锐刺耳,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愤怒。就差那么一点,就差那么几米,他就能抓到她了。但她跑了,像上次一样,像每次一样。
“他跑了。”秦川的声音沙哑。
赵铁军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喘着粗气:“他太熟悉地形了。每一条路,每一个拐角,都像是刻在他脑子里。”
秦川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“对,他是本地人。”
他睁开眼睛,挂挡,掉头,开回仓库。赵铁军、林辰、沈梦已经在那里了,站成一排,看着他下车。谁都没有说话,谁都不敢说话。秦川走到他们面前,脸色铁青,但声音很平静。
“搜。每一寸地方都不要放过。”
林辰带着人进了仓库,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扫来扫去。仓库里很空,只有几堆旧木箱和一台废弃的起重机。地面是水泥的,积了一层灰,上面有脚印——新鲜的脚印,尺码不大,像是女人的脚。
烟头是白色的,过滤嘴上有口红印。
秦川的心跳加速了。他蹲下来,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证物袋,用镊子把烟头夹起来,放进袋子里。动作很慢,很小心,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。
“老韩。”他对着耳机说。
老韩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:“在。”
“来仓库,有物证。”
老韩过了十分钟才到,提着他的法医箱,喘着粗气。他接过证物袋,对着手电筒的光看了看烟头,又闻了闻。
“有口红印,应该是女人的。”他把证物袋装进箱子,“回去做DNA比对。”
秦川站起来,看着老韩。
“多久能出结果?”
老韩想了想。
“如果样本够,明天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,转身看着赵铁军。赵铁军站在仓库门口,背对着他,看着外面的黑暗。风吹着他的衣服,猎猎作响。
“老赵。”秦川走过去。
赵铁军转过身。他的眼眶有些红,但表情很平静。
“她会再出现的。”赵铁军说。
秦川看着他,沉默了一下。
“对。她不会放弃她的‘作品’。”
他走出仓库,站在台阶上。海风迎面扑来,吹得他眯起眼睛。远处港口的灯火连成一片,在黑暗中像一串串金色的珠子。他看着那片灯火,深吸了一口气。
林辰从仓库里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烟头能对上吗?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下。
“如果对上了呢?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如果对上了,就知道她是谁。不管她戴着什么面具,DNA不会骗人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沈梦从外围走过来,手里拿着对讲机。
“秦哥,所有出口都搜过了,没有发现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
“收队。”
后视镜里,3号码头的仓库越来越远,在夜色中变成一个模糊的黑影。秦川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的路。脑子里是那个白色的面具,是那个敏捷的身影,是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尾灯。
“老赵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她戴着面具,是不想让我们看到她的脸,还是不想让我们看到她的表情?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下。
“也许两者都有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,踩下油门,车子更快了。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,光影在挡风玻璃上交替闪烁。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风吹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吹在脸上,吹得眼睛发干。
他在心里说:不管你戴着什么面具,我都会把你揪出来。
安全屋的楼道里声控灯坏了,他摸着黑爬上楼,掏出钥匙开门。房间里很暗,窗帘拉着,只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一点微弱的光。他没有开灯,走到折叠椅前,坐下来。
桌上还摊着那张北江港的地图,红笔标出的路线在黑暗中看不清。他伸手摸了摸,纸面有些粗糙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是那个烟头——白色的,过滤嘴上有口红印。他在心里祈祷:DNA一定要对上。一定要让我知道你是谁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那块水渍还在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他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凌晨一点。他给老韩发了一条消息:“明天一早,告诉我结果。”
老韩没有回复,大概是睡了。
秦川把手机放在桌上,躺在折叠椅上,把外套盖在身上。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变得均匀,但他没有睡着。他等着,等天亮,等结果,等那个面具后面的人露出真面目。
窗外,夜很深了。远处有鸡叫,不知道是谁家在养鸡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倒计时。
秦川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他在心里说:天亮之前,我等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