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韩推门进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敲门。他的脸色很差,眼袋很重,像是一夜没睡。秦川正在看昨天的行动报告,听到门响抬起头,看到老韩的表情,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结果出来了?”秦川放下笔。
秦川的手开始颤抖。报告在手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,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我父亲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老韩点了点头,声音很低:“是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。赵铁军从窗前转过身,林辰从椅子上站起来,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秦川身上。秦川盯着那份报告,盯着那个名字——“秦建国”。那是他父亲的名字,那个他以为死了二十年的人,那个他以为是被迫加入“幽灵”的棋子,那个他以为一直在躲藏的人。他还活着。而且他抽过烟,在那个仓库里,在那个苏静每周三都会去的仓库里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秦川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确认。
老韩看着他,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出来:“对,而且他可能就是‘傀儡师’。”
秦川猛地抬起头,看着老韩。老韩没有躲,迎着他的目光,表情很严肃。
“你确定?”
老韩指着报告上的一行数据:“烟头上的DNA是新鲜的,脱落细胞活性很高,抽烟时间不超过一周。他去过那个仓库,而且很可能经常去。结合苏静每周三也去那里,两人可能存在密切联系。苏静如果是‘傀儡师’,那秦建国也可能是同谋,甚至可能就是真正的‘傀儡师’。”
秦川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走到窗前,背对着所有人,双手撑在窗台上,低着头。窗外是省厅大院的停车场,阳光很好,有人在散步,有人在抽烟,有人在打电话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让人觉得那份报告只是一个噩梦。
赵铁军走到他身后,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你还好吗?”
秦川没有回头。
“不好。”
赵铁军的手加重了一点力道。
“也许他不是‘傀儡师’,只是去过那里。也许他是被苏静胁迫的,就像他日记里写的那样。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赵铁军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。
“也许。”他说,“但他是‘棋子’,是高层。他帮‘幽灵’做过事,帮韩正明压过案子,帮钱副厅长洗过钱。不管是不是被迫的,他都犯了罪。”
林辰走到窗前,站在秦川旁边。
“你父亲可能还活着,这是好事。”
秦川看着他,沉默了一下。
“是好事。但我要找到他,问他为什么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
秦川走回桌前,拿起那份报告,又看了一遍。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。“秦建国”——三个字,跟他的姓一样,跟他的名字排在一起。他从小就以父亲为荣,以为父亲是一个正直的警察,一个清白的官员。现在他知道了,父亲不正直,不清白。但父亲是他的父亲,他不能假装不在乎。
他把报告锁进保险箱,跟日记和照片放在一起。三样东西并排躺着——一本日记,一张照片,一份DNA报告。都是秦建国留下的,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:你的父亲还活着,你的父亲是罪犯。
“老赵。”秦川转过身。
赵铁军走过来。
“从今天起,全力搜捕秦建国。”
赵铁军看着他,目光里有担忧。
“你确定?”
秦川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确定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管他是谁,不管他是我父亲,都要抓。”
林辰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理解,又像是同情。
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秦川沉默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但我要面对。”
他走回桌前,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他调出秦建国的档案——照片、个人信息、工作经历。照片上的秦建国五十多岁,穿着警服,表情严肃,目光锐利。那是二十年前的照片,现在他已经七十多了。秦川盯着那张照片,盯着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跟他很像,都是深褐色的,看人的时候很专注。
“罗小飞。”他对着耳机说。
“在。”
“把秦建国的照片发给所有行动小组。一旦发现他的踪迹,立刻报告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罗小飞沉默了一下。
“秦哥,那是你父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罗小飞没有再问,键盘声从话筒里传来。秦川挂了电话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那块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赵铁军走到他旁边,把一杯水放在他桌上。
“你要不要休息一下?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。还有工作。”
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有点涩。他放下杯子,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看着那张架构图。最顶层还是那个问号,但现在那个问号下面有两个名字——苏静和秦建国。他不知道谁是真正的“傀儡师”,也许两个都是,也许只有一个。但不管怎样,他都要找到他们。
“林辰。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你母亲那边,有什么新线索吗?”
林辰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”
秦川沉默了一下。
“她会出现的。她不会放弃她的‘作品’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。
秦川转过身,看着赵铁军。
“老赵,你弟弟那边,再问问他关于苏静和秦建国的事。他可能知道更多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。
“我今晚去看他。”
秦川走回桌前,坐下来,打开抽屉,拿出那本日记。他翻开第一页,又看了一遍父亲写的那行字——“小川,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对不起。”父亲写这句话的时候,是觉得自己快死了,还是觉得自己已经不配做一个父亲了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父亲还活着,而且他要去找到他。
他合上日记,放回抽屉,锁好。
“今晚,我去一趟北江港那个仓库。”秦川站起来,“我要亲眼看看那个地方。”
赵铁军皱了皱眉:“白天去?”
“白天。晚上太危险,而且什么都看不清。”
赵铁军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秦川拿起外套,穿上。
“走。”
两人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。他们走进电梯,按了一楼。电梯门关上,开始下降。秦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面色不好,眼睛里全是血丝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他伸手摸了摸,扎手。
“老赵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,如果我找到我父亲,他会认我吗?”
赵铁军沉默了一下。
“他留下日记和照片,就是希望你能找到他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两人走出大楼,阳光刺得秦川眯起眼睛。他站在台阶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,淡淡的,若有若无。已经深秋了,桂花快谢了,香气没有前两周那么浓,但还在,像是在坚持什么。
赵铁军点了两根烟,递给他一根。秦川接过去,吸了一口,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,像一团淡蓝色的云。
“走吧。”秦川走下台阶。
两人上了车,驶向北江港。路上的车不多,秦川开得不快。他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——商场、饭馆、公交站台、等车的人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让人觉得“幽灵”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。
但他知道不是。
他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脑子里是那份DNA报告,是父亲的照片,是日记里的那些字。他在心里说:爸,你在哪?你为什么还要去那个仓库?你是不是在等什么?
车子停在3号码头仓库门口。秦川下车,走到仓库门前。门是新的,上次来的时候被赵铁军破开了,现在换了一扇铁门,锁着。秦川从口袋里掏出赵铁山交出来的钥匙,打开锁,推开门。
仓库里很暗,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弧线。他走到那个角落,蹲下来,看着墙根。烟头已经被取走了,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印记。他伸手摸了摸,灰尘很薄,说明这里经常有人来。
他站起来,用手电筒照着仓库的每一个角落。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知道,有人在这里做过什么——也许是祭奠,也许是回忆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他转过身,走出仓库。阳光照在脸上,他眯起眼睛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赵铁军说。
两人上了车,驶出港口。后视镜里,仓库越来越远,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。秦川踩下油门,车子加速往前冲。
他在心里说:爸,不管你在哪,我都会找到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