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江港3号码头的仓库在白天看起来没那么阴森。阳光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块块亮斑，灰尘在光柱里飞舞，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。秦川站在仓库中央，手电筒已经用不上了，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握在手里。林辰跟在他身后，赵铁军在门口警戒。
“你说他在这里住过？”林辰看着空荡荡的仓库，有些不相信。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走到仓库最里面的那面墙前，昨天来的时候他就觉得这面墙不对劲——不是墙本身不对劲，是墙前面的灰尘分布不均匀。其他地方都积了厚厚一层灰，唯独这面墙跟前的地面上灰尘很薄，像是有人经常在这里走动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指摸了摸地面，灰尘下面是一层水泥，但有一道细细的缝隙，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角，形成一个长方形的轮廓。
“暗门。”秦川站起来，用手在墙上摸。墙壁是水泥抹的，看起来很结实，但摸到中间的时候，他的手指感觉到一个微小的凹陷。他按下去，没有反应。又试着往左边推，墙纹丝不动。往右边推——动了。
墙向右边滑开，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。一股霉味从里面涌出来，混着潮湿的气息和某种说不清的、像是旧纸张的味道。秦川打开手电筒，光照进去，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，大概十平米左右，没有窗户，只有一盏吊灯，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，落满了灰。
他走进去。林辰跟在后面，手按在枪上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房间里有一张行军床，床上铺着一条薄薄的毯子，叠得整整齐齐。靠墙放着一张铁桌子，桌上什么都没有，但桌面上有一个圆形的印记，像是长期放杯子留下的。墙角有一个塑料水桶，桶里有半桶水，水面上漂着一层灰。还有一把折叠椅，椅背上搭着一件旧夹克，深蓝色的，洗得发白了，肘部磨出了两个洞。
秦川走到桌前，拉开抽屉。抽屉里什么都没有，空的。他蹲下来看桌子底下，什么都没有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床边，掀开毯子。床板上放着一个信封，白色的，没有写任何字。他拿起来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手电筒的光照在照片上，照出两个人的脸。一个是秦建国，四十多岁的样子，穿着警服，表情严肃，但嘴角微微翘着，像是在忍住笑。另一个是一个小男孩，十来岁，穿着白色的T恤和蓝色的短裤，手里举着一根钓鱼竿，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那是秦川。十岁的秦川。
他的手开始颤抖。照片在手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他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有一行字，蓝色墨水，钢笔写的，字迹工整，但有些笔画在发抖——
“小川，爸爸爱你。对不起。”
秦川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、终于忍不住的哭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，顺着脸颊滑下去，滴在照片上，滴在那行字上，把“对不起”三个字洇湿了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流，让它们滴在父亲的字迹上。
“这是我十岁时和父亲的合影。”秦川的声音沙哑，碎成了几瓣，“那年他带我去北江港钓鱼。那天我们一条鱼都没钓到，但我很开心。因为他很少带我出去玩。”
林辰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他一直在你身边。”
秦川抬起头，看着林辰。眼泪还在流，但眼神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，是某种说不清的、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之后的释然。
“也许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想他吗？”
秦川低下头，看着照片上父亲的脸。四十多岁的秦建国，嘴角微微翘着，像是在忍住笑。他想起那个下午，北江港的码头上，海风很大，吹得他们的鱼竿都弯了。父亲帮他绑鱼钩，手把手教他甩竿，他甩得太用力，鱼钩挂到了身后的树枝上。父亲没有生气，只是笑着帮他解下来。
“想。”秦川说。
他把照片装进口袋，贴身放着。照片的边角硌着他的胸口，硬硬的，像一块石头。他站起来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——行军床、铁桌子、折叠椅、水桶、旧夹克。父亲在这里住过，也许住过很久。一个人，躲在这个黑暗的、没有窗户的房间里，等着什么。
他走出房间，把暗门推回去，恢复原样。
“他还在北江。”秦川走出仓库，对赵铁军说。
赵铁军靠在车门上，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。看到秦川的眼睛红红的，他没有问为什么，把烟叼在嘴里，没有点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他留下这张照片，就是告诉你他还在。他不会离开这里，这里有他和我最后的回忆。”秦川把照片收回来，装进口袋。
赵铁军沉默了一下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找到他？”
秦川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林辰坐进副驾驶，赵铁军坐在后座。他发动车子，驶出港口。后视镜里，3号码头的仓库越来越远，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。
“等他主动联系我。”
赵铁军皱了皱眉。
“他会吗？”
秦川握着方向盘，看着前方的路。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，晃得他眯起眼睛。
“会。因为他想见我。”
车里安静了。赵铁军和林辰都没有再说话。窗外的风景从港口变成了市区，从市区变成了省厅的大楼。秦川把车停进停车场，熄了火，三个人下车，走进大楼。
大厅里有人在等电梯，看到秦川，有人点头打招呼，他应付了一下，走进楼梯间。他不喜欢等电梯，电梯太慢，而且里面总有镜子，他不想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。
爬上五楼，推开楼梯间的门，走进走廊。声控灯亮了，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。秦川走到清案组办公室门口，推门进去，打开灯。
他放下笔，转过身，看着赵铁军和林辰。
“从现在起，所有行动改为守株待兔。苏静那边继续监控，但重点放在秦建国身上。他一定会再出现，也许是为了见我，也许是为了别的什么。但不管怎样，我们要准备好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。
“怎么准备？”
秦川走到地图前，指着北江港周围区域。
“在这片区域布控，但不要打草惊蛇。他在这里住了很久，对周围的地形很熟悉。我们不能用太多人，他会发现。”
林辰走过来，看着地图。
“用无人机？”
秦川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
“无人机会有噪音，他可能会听到。用定点监控，装在一些隐蔽的位置，比如路灯上、电线杆上、建筑物的角落。罗小飞远程监控，不需要人值守。”
林辰点了点头，拿出手机给罗小飞发消息。
秦川走回桌前，坐下来，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，又看了一遍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照片上，照在父亲严肃的脸上，照在小男孩缺了门牙的笑容上。他把照片翻过来，又看了一遍那行字——“小川，爸爸爱你。对不起。”
他把照片放在桌上，用手掌盖住。
“老赵。”他说。
赵铁军走过来。
“你弟弟那边，有没有提到过我父亲？”
赵铁军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他只见过苏静，没见过你父亲。他说‘傀儡师’从来不让别人看到她的脸，除了一个人——那个人他没见过，但他知道存在。也许那个人就是你父亲。”
秦川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“也许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拉开窗帘。窗外是省厅大院的停车场，阳光很好，有人在散步，有人在抽烟，有人在打电话。一切都很正常，正常得让人觉得那张照片只是一个普通的合影。
但秦川知道不是。
他在心里说：爸，你在哪？你是不是也在看着这片阳光？你是不是也在想我？
窗外，天快黑了。远处的天空染上了一层橘红色，像着了火。秦川看着那片火红的天空，深吸了一口气。他把照片装进口袋，拿起外套。
“今晚，我去北江港附近转转。你们不用跟来。”
赵铁军皱了皱眉：“一个人太危险。”
秦川看着他。
“他不会伤害我。他是我父亲。”
“有事立刻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秦川走出办公室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。他走进楼梯间，下楼，走出大楼。阳光已经变成了橘红色，照在省厅大楼的玻璃幕墙上，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。
他拉开车门，坐进去，发动车子，驶出停车场。后视镜里，省厅大楼越来越远，玻璃幕墙上的光点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斑。
他踩下油门，车子加速往北江港驶去。
脑子里是那张照片，是那行字，是父亲嘴角那个忍住的笑。
他在心里说：爸，今晚，我等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