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说话。电话那头也没有说话。只有呼吸声,一下一下的,很轻,但很清楚。那呼吸声秦川听了四十多年,从他有记忆开始,这个声音就在他耳边——哄他睡觉的时候,教他写字的时候,带他去北江港钓鱼的时候。他不会认错。
“小川,是我。”声音沙哑、苍老,跟记忆里的不一样了,但那个称呼没变——“小川”。从小到大,只有一个人这么叫他。
秦川的手猛地收紧,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。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“爸。”他终于挤出一个字,声音碎成了几瓣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秦川能听到父亲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了一些,像是在压抑什么。
“小川,对不起。”
秦川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但眼泪止不住,又流下来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林辰和赵铁军。他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在哭。
“你在哪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这不重要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回来?”
“我不能。”
秦川的手攥紧了窗台,指节发白。
“明天,北江港,3号码头。我等你。”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。
秦川的心跳更快了。
“你自首吧。”
父亲沉默了一下。
“见面再说。”
秦川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“好。”
“一个人来。”父亲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重。
秦川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省厅大院的停车场里,阳光很好,有人在散步,有人在抽烟,有人在打电话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让人觉得这通电话只是一个噩梦。
“好。”
林辰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。
“是他?”
秦川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的喉咙还是堵着的,一开口声音就会碎。
赵铁军从窗前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打算去吗?”
秦川深吸一口气,慢慢吐出来,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。
“去。”
赵铁军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红红的眼眶。
“一个人?”
秦川抬起头,看着赵铁军的眼睛。
“对。”
赵铁军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太危险。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
“他是我父亲,不会伤害我。”
赵铁军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“你确定?”
秦川没有犹豫。
“确定。”
林辰站在秦川旁边,看着他。
“我陪你。”
秦川转过身,看着林辰。林辰的眼神很坚定,不是那种客气的“我帮你”,是那种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要去的坚定。
“不。他让我一个人去。”
林辰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万一有诈?”
秦川把手放在林辰的肩膀上。
“不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秦川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因为他是父亲。”
林辰沉默了。他看着秦川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泪痕,有血丝,有疲惫,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自信,是信任。信任那个二十年前就“死”了的人,信任那个留下日记和照片的人,信任那个在电话里说“对不起”的人。
“明天,如果我回不来,替我照顾小石头。”秦川说。
林辰的手猛地攥紧了。
“你不会回不来的。”
秦川看着他的眼睛,没有退让。
“答应我。”
“好。”
秦川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谢谢。”
他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看着那个陌生号码。他试着回拨过去,提示音说“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”。他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那块水渍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赵铁军走到他旁边,把一杯水放在他桌上。
“你还好吗?”
秦川拿起水杯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有点涩。
“不好。”他说,“但我会好起来的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
秦川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看着架构图。苏静的名字旁边写着“确认”,秦建国的名字旁边写着“在逃,DNA确认,全力追捕”。他拿起红笔,在秦建国的名字下面又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明天,北江港,3号码头。我等他。”
“明天,不管发生什么,你们都不要跟来。”
赵铁军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秦川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如果我不回来,清案组交给赵铁军。”秦川看着林辰,“你辅佐他。”
林辰的手攥成了拳头,但他没有说话。
秦川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窗外,天快黑了,远处的天空染上了一层橘红色,像着了火。他看着那片火红的天空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们走吧。我想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“秦川。”
“明天,活着回来。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秦川一个人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,看着它慢慢变暗,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,看着十岁的自己,看着父亲忍住的笑,看着那根鱼竿和那片海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,看着那行字——“小川,爸爸爱你。对不起。”
他把照片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父亲的声音——“小川,是我。”
他在心里说:爸,明天见。
他睁开眼睛,把照片装进口袋,走回桌前,坐下来。他打开抽屉,拿出那本日记,翻开第一页。父亲的笔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,蓝墨水褪色了,但每个字都还能看清。
“小川,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对不起。”
他不会对父亲开枪。但父亲可能对他开枪吗?他不知道。他不愿意去想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。天黑了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边映成暗红色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吹在他脸上,吹得眼睛发干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带他去北江港钓鱼。那天风很大,吹得他们的鱼竿都弯了。父亲帮他绑鱼钩,手把手教他甩竿,他甩得太用力,鱼钩挂到了身后的树枝上。父亲没有生气,只是笑着帮他解下来。他问父亲:“爸,我们为什么钓不到鱼?”父亲说:“因为鱼今天不想吃饭。”他信了。后来他才知道,那个地方根本就没有鱼。
父亲骗了他。但那个骗局是善意的,是为了让他开心。
明天的见面,会不会也是一个骗局?他不知道。但他必须去。因为那是父亲,因为他等了二十年,因为那通电话里的“对不起”是真的。
他转过身,走回桌前,关了灯,躺在折叠椅上。他把外套盖在身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是父亲的声音——“一个人来。”
他在心里说:好,我一个人来。
窗外,夜很深了。远处有鸡叫,不知道是谁家在养鸡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倒计时。
秦川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。他没有睡着,他只是闭着眼睛,等着那个时刻的到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