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，在海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金色光带。秦川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他看着那片光带，看着它从金色变成橘红色，从橘红色变成暗红色，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以下。天黑了，路灯没有亮，这个废弃的码头不通电，只有远处港口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。
六点。七点。八点。
秦川看了一眼手机，没有信号。他把手机装回口袋，看着那片黑暗。他开始怀疑父亲不会来了。也许那通电话只是一个告别，也许父亲已经离开了北江，也许他再也见不到他了。他蹲下来，捡起一块石头，扔进海里。石头落水的声音很小，被风吹散了。
九点。一个黑影从仓库的方向走出来。
秦川站起来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握紧了那张照片。黑影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像是在丈量脚下的土地。他穿着深色的衣服，帽子扣在头上，脸上戴着一个白色的面具——光滑的，没有表情的那种，只露出两只眼睛。跟上次在仓库看到的面具一样，跟省精神病院地下停车场里的面具一样。
秦川的手在口袋里发抖，但他没有动。黑影走到他面前，距离不到两米，停下来。海风吹动他的衣角，猎猎作响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黑影抬起手，慢慢摘下面具。
面具下面是一张苍老的脸。头发全白了，不是那种好看的白，是那种枯草一样的、没有光泽的白。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，深得能夹住硬币。眼袋很重，眼睛浑浊，但看秦川的时候，那双眼睛里有光。那张脸跟照片上不一样了，老了很多，瘦了很多，但秦川还是认出了他。
“爸。”秦川的声音沙哑，碎成了几瓣。
秦建国的眼眶红了。他把面具夹在腋下，嘴唇在发抖，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伸出手，想摸秦川的脸，手伸到一半，又缩了回去。
“小川，你长大了。”他的声音苍老、沙哑，跟电话里一样，但面对面听着，更让人觉得心酸。
秦川看着父亲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你老了。”
秦建国苦笑了一下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，像一把打不开的扇子。
“二十年了。”
秦川深吸一口气，让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来不是为了哭的，是为了问清楚。
“你去仓库做什么？”
秦建国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面具。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，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像是在看他。
“我去找苏静留下的证据。”他抬起头，看着秦川，“我知道你们会来，但我必须去。”
秦川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，攥着那张照片。
“你为什么不回来？”
秦建国沉默了一下。他看着远处的海面，看着那些闪烁的灯火。
“我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秦川的声音拔高了半度，“你让我以为你死了二十年。二十年！我妈哭了一年，我每次梦到你都会惊醒。你为什么不能回来？”
秦建国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没有擦，让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，滴在面具上。
“因为我怕连累你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，“韩正明的人在找我，‘幽灵’的人在找我。如果我回来，他们会找到我，会找到你。我不能让你陷入危险。”
秦川的眼泪也掉了下来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，但眼泪止不住。
“你让我以为你死了二十年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，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秦建国看着他，嘴唇在发抖。
“对不起。”
秦川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照片。十岁的自己举着鱼竿，缺了两颗门牙，笑得没心没肺。他把照片翻过来，看着那行字——“小川，爸爸爱你。对不起。”
“你是‘傀儡师’吗？”秦川抬起头，看着父亲。
秦建国看着他，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希望我是吗？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
“不希望。”
秦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那种终于松了一口气的表情。
“我不是。”
秦川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那你是谁？”
秦建国走到岸边，看着那片黑暗的海面。海风吹着他的白发，在月光下像一面飘动的旗。
“我是你父亲。”
秦川走到他旁边，也看着那片海。两个人并排站着，像二十年前在北江港钓鱼时一样。但那时候秦川是个孩子，父亲是个中年人。现在秦川是个中年人，父亲是个老人。时间改变了他们，但没有改变他们之间的关系。
“跟我回去自首。”秦川说。
秦建国沉默了一下。
“再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秦川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不行。”
秦建国也转过头，父子俩对视着。
“我还有事没做完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秦建国看着远处的海面。
“找到苏静。”
秦川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她在哪？”
秦建国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她还活着。”
秦川盯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秦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，递给秦川。纸条很旧，折了好几折，边角都磨毛了。秦川展开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，钢笔写的，字迹娟秀——“我还活着。等我。”没有署名，但秦川认出了那个笔迹——苏静。
“这是我在仓库里找到的。”秦建国说，“她每周三去那里，就是给我留消息。”
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纸条。
“你一直在跟她联系？”
秦建国点了点头。
“她让我等她，说等事情结束了，她会来找我。”
秦川深吸一口气。
“她骗了你二十年。”
秦建国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痛苦，又像是执念。
“也许。但我必须找到她。”
秦川把纸条装进口袋。
“跟我回去。我们一起找。”
秦建国摇了摇头。
“不能。我回去就会被关起来，再也出不来了。我不能在牢里找她。”
秦川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爱她？”
“爱过。”
秦川没有再问。他转过身，看着那片海。风吹着他的脸，吹得眼睛发干。
“明天，我再来。”
秦建国看着他。
“你还会来？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
“会。直到你跟我回去。”
秦建国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小川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秦川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向停车场，脚步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，很轻，像是怕被风吹散。
“小川，小心苏静。她不是你想象的那样。”
秦川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后视镜里，父亲还站在岸边，白色的头发在月光下像一面飘动的旗。他发动车子，驶出港口，后视镜里的身影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黑暗中。
他开着车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他没有擦，让它们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