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越来越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秦川站在岸边,面对着父亲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,但秦川觉得隔了二十年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照在海面上,碎成一片片银白色的光。秦建国的白发在月光下更白了,像一层霜。
“苏静是‘傀儡师’?”秦川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那林辰怎么办?”
秦建国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面具。面具的眼孔在月光下像两个黑洞。
“林辰也是受害者。他不知道母亲的身份。”
秦川的手插在口袋里,攥着那张照片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秦建国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海面。
“十年前。那时候我已经被韩正明胁迫了十年,苏静是我在‘幽灵’里唯一信任的人。我以为她跟我一样,是被逼的棋子。后来我发现,她不只是‘会计’,她才是真正的‘傀儡师’。所有指令都是她发出的——洗钱、杀人、灭口。韩正明只是她的执行者。”
秦川盯着父亲的眼睛。
“你怎么证明?也许你才是真正的傀儡师,故意把罪名推给苏静。”
秦建国没有生气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他看着秦川,目光很平静。
“你可以查。”
秦川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怎么查?”
秦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U盘,递给秦川。U盘是黑色的,很小,表面磨得发亮,像是随身带了很久。
“这里面有苏静的银行流水、她的通讯记录、她签字的文件扫描件。每一笔都能对上,每一个人都有记录。你去查,看看谁是真正的‘傀儡师’。”
秦川接过U盘,握在手心里。U盘很小,但他觉得重若千钧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到这些的?”
秦建国转过身,面对着海面。风吹着他的衣服,猎猎作响。
“二十年前,我开始收集。我知道早晚有一天会用得上。那时候我还以为能洗清自己,后来才知道,洗不清了。手上沾了血,就永远洗不清。”
秦川走到他旁边,也面对着海面。
“你想退出,她不让?”
秦建国点了点头。
“我说我不干了,她说‘可以,但你儿子会替你死’。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求她放过你,她说‘那你继续干’。我继续干了。干到她派‘屠夫’来杀我。”
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。
“她派赵铁山来杀你?”
“赵铁山?”秦建国转过头看着他,“屠夫叫赵铁山?”
“赵铁军的弟弟。”秦川说,“他已经落网了,愿意合作。”
“赵铁山是个可怜人,被苏静利用了。她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别人的弱点——我的弱点是家人,赵铁山的弱点是哥哥,韩正明的弱点是权力。她抓住每一个人的弱点,把他们变成自己的棋子。”
秦川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假死,躲了二十年,一直在找她的证据?”
秦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,点上。烟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,被风吹散了。
“找到了一些,但还不够。她的反侦察能力很强,从来不留下直接证据。我手里的这些东西,只能证明她是‘幽灵’的核心成员,不能证明她就是‘傀儡师’。”
秦川看着父亲抽烟的侧脸。那张脸上有刀刻一样的皱纹,有深陷的眼窝,有发白的眉毛。他老了,老得让人心疼。
“你自首吧。”
秦建国弹了弹烟灰,灰白色的烟灰被风吹走,不知道飘到了哪里。
“等找到苏静。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
“不行。你现在就要自首。”
秦建国转过头,看着他。父子俩对视着,谁都没有退让。
“你抓我。”
秦川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。
“你下不去手。”秦建国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秦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他没有让它们流下来。
“我可以。”
秦建国伸出双手,并在一起,手腕并拢,像是在等着被铐住。
“那你抓。”
秦川没有动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父亲伸出的双手,看着那双苍老的、布满皱纹的手。那双手曾经帮他绑过鱼钩,曾经牵着他走过放学回家的路,曾经在深夜加班回来的时候帮他掖过被角。那双手也曾经签过那些让他后悔一辈子的文件。
他动不了。
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照片,攥着十岁的自己,攥着父亲忍住的笑。他动不了。
秦建国看着他的眼睛,把手放下来。
“你走吧。”秦川的声音沙哑,碎成了几瓣。
秦建国看着他,没有动。
“你不抓我?”
秦川转过身,背对着父亲。
“我抓不了你。”
身后传来父亲的脚步声,走近了一步。
“为什么?”
秦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让它们流。
“因为你是我父亲。”
身后沉默了。海风吹着,月光照着,远处港口的汽笛声闷闷地传来,像在水底下叫。
“小川。”秦建国叫他的时候,声音也碎了。
秦川没有回头。
“但我会找到苏静,亲手抓她。”
身后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秦建国的声音很轻,轻得差点被风吹散。
秦川听到脚步声,不是走近,是走远。一步,两步,三步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他没有回头,他不敢回头。他知道如果他回头,他会看到父亲的背影,会看到那头白发,会看到那个在月光下越走越远的身影。他怕自己会追上去。
脚步声消失了。秦川转过身,岸边空无一人。只有月光,只有海风,只有远处闪烁的灯火。父亲走了,消失在夜色中,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。
秦川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岸边。父亲站过的地方,草被踩倒了,留下两个浅浅的脚印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那些脚印,泥土还是湿的,带着父亲的体温。
他把U盘装进口袋,跟照片放在一起。两张纸片,一个U盘,都是父亲留下的。他站起来,看着那片海。月亮又躲进了云层,海面暗了下来,什么都看不清。
他转身走向停车场,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重。拉开车门,坐进去,发动车子。车灯照亮前方的路,照亮那片被风吹得摇摆的荒草。
他握着方向盘,没有立刻开走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黑暗。脑子里是父亲伸出的双手,是那句“那你抓”,是他自己说的“我抓不了你”。
他把头靠在方向盘上,哭了。不是无声的,是那种压抑了很久、终于忍不住的哭。肩膀在剧烈地颤抖,眼泪滴在方向盘上,滴在仪表盘上,滴在他的手背上。
哭了很久,久到眼泪流干了。他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,深吸一口气,慢慢吐出来。他挂挡,开出港口。
后视镜里,北江港3号码头越来越远,在月光下变成一个模糊的黑影。他踩下油门,车子加速往前冲。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,光影在挡风玻璃上交替闪烁。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风吹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吹在脸上,吹得眼睛发干。
他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信号——有了。他拨了赵铁军的号码,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老赵。”
“你在哪?”赵铁军的声音很紧。
“回来的路上。”
“见到他了?”
秦川沉默了一下。
“见到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还好吗?”
秦川看着前方的路。
“不好。但我会好起来的。”
赵铁军没有再问。
“回来再说。”
秦川挂了电话,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。他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脑子里是父亲最后那句话——“好。”一个字,轻飘飘的,但比任何话都重。
他把车开进省厅停车场,熄了火,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车。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省厅大楼,灯还亮着,赵铁军、林辰、沈梦一定还在等他。
他推开车门,下车,走进大楼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。他走进清案组办公室,推开门,所有人都在。赵铁军站在窗前,林辰坐在椅子上,沈梦坐在桌前,老韩靠在墙角。
他们都看着他,没有人说话。
秦川走到白板前,从口袋里拿出那个U盘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苏静的证据。银行流水、通讯记录、签字文件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不像他,“从今天起,全力追捕苏静。”
林辰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你见到你父亲了?”
秦川点了点头。
“他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林辰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放他走的?”
秦川看着他。
“是。”
林辰没有再问。
秦川转过身,看着白板上那张架构图。苏静的名字旁边写着“确认”,秦建国的名字旁边写着“在逃,DNA确认,全力追捕”。他拿起红笔,在秦建国的名字旁边又写了一行字——“见过,已离开。”
“今晚,加班。把这些证据全部过一遍,找到苏静的藏身地点。”
赵铁军点了点头,走到桌前,拿起U盘插进电脑。林辰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沈梦打开笔记本,准备记录。老韩从墙角走过来,戴上老花镜。
秦川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窗外,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空泛起一线灰白,像一条细细的伤口。他看着那片灰白,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在心里说:苏静,不管你在哪,我都会找到你。不是为了我父亲,是为了林辰,是为了那些被你害死的人。
他转过身,走回桌前,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
窗外,天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