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清案组办公室灯全亮了,白晃晃的光照得人睁不开眼。秦川穿上防弹衣,拉好魔术贴,拍了拍胸口。他把配枪别在腰后,检查了弹夹,又把通讯器塞进耳朵,试了试麦克风。一切就绪。他转过身,扫了一眼办公室——赵铁军在检查装备,沈梦在清点对讲机,老韩在整理法医箱。但林辰不在。
“林辰呢?”秦川问。
赵铁军抬起头,看了看林辰平时坐的位置,空的。行军床叠得整整齐齐,被子折成豆腐块,枕头摆在上面,像没人动过。他拿出手机拨了林辰的号码,响了几声,没人接。又拨了一次,还是没人接。
“不知道,我打电话没人接。”
秦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走到林辰的桌前,桌上什么都没有,笔记本合着,笔放在笔记本上面,摆得很整齐。但笔记本下面压着一张纸,白色的,对折了两折。秦川拿起来,展开,是林辰的笔迹,钢笔写的,字迹工整,但有些笔画在发抖。
“师父,我先去了。我不想让你为难。她是我母亲,让我来面对。我在老地方等你。”
秦川的手猛地攥紧了信纸。纸被攥皱了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他的脸色变了,不是害怕,是愤怒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,但捅他的人是自己最信任的人。
“老地方——北江市第一精神病院。”秦川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很重。
赵铁军走过来,看了一眼信纸,眉头皱起来。
“他一个人去了?”
秦川把信纸拍在桌上,转身拿起桌上的枪,插回腰后。
“对。”
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照出一条惨白的光带。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:“所有人,立刻出发。目标北江市第一精神病院,废弃院区。”
赵铁军对着对讲机重复了一遍命令,脚步声在整层楼里响起来,急促、密集,像鼓点。秦川没有等电梯,他走进楼梯间,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。赵铁军跟在后面,沈梦跟在赵铁军后面,老韩提着箱子跟在最后面。
一楼大厅里,二十个人已经站好了。秦川从楼梯间冲出来,脸色铁青,但没有发火。他走到队伍前面,看着这一张张脸。
“计划有变。林辰一个人先进去了。我们加快速度,四点二十出发,五点前必须到达。”
没有人问为什么,没有人交头接耳。二十个人鱼贯走出大楼,脚步声在大厅里回响,像打雷。秦川走在最后面,走出大楼,冷风扑面而来,吹得他缩了缩脖子。天还没亮,东边的天空只有一线灰白,像一条细细的伤口。
他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。赵铁军坐进副驾驶,沈梦和老韩坐在后座。车子发动,驶出停车场。后视镜里,省厅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着,像是某种古老的、不知疲倦的呼吸。
秦川握着方向盘,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拨了林辰的号码。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没人接。他挂了,又拨。还是没人接。他咬着牙,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。
“林辰,你别乱来。”他对着空气说,声音在发抖。
赵铁军看着他,没有说话,把手机捡起来,放回他口袋里。
秦川踩下油门,车子更快了。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,光影在挡风玻璃上交替闪烁。他看着前方的路,脑子里是林辰那封信——“我不想让你为难。她是我母亲,让我来面对。”林辰不想让他为难,所以一个人去了。去见自己的母亲,去见那个代号“傀儡师”的女人,去见那个下令杀了几十个人的罪犯。
“他一个人去,是要和他母亲做个了断。”秦川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不正常。
赵铁军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他会杀她吗?”
秦川沉默了一下。他想起林辰说过的话——“下得去手。”但他知道林辰下不去。不是因为不敢,是因为那是他母亲。不管她做了什么,不管她杀了多少人,她生了他,养了他,在他的记忆里,她是一个温和的、戴眼镜的、会笑的女人。
“不会。”秦川说。
赵铁军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秦川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。挡风玻璃外面的天越来越亮,东边的红色越来越浓,像着了火。
“因为他是我徒弟。”
沈梦坐在后座,手里攥着对讲机,指节发白。老韩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但眉头一直皱着。车里没有人再说话,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秦川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一看,是一条短信,发件人是林辰。
“师父,如果你看到这条短信,说明我已经进去了。不管结果如何,谢谢你。林辰。”
秦川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他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,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了。最后他没有回复,把手机放进口袋,闭上眼睛,靠在座椅上。
“到了叫我。”他对赵铁军说。
赵铁军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秦川闭着眼睛,脑子里是林辰的脸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林辰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警服,站在清案组办公室门口,喊了一声“师父”,声音里带着紧张和期待。后来他们一起办案,一起熬夜,一起在审讯室里跟嫌疑人斗智斗勇。林辰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警察,从一个徒弟变成了一个朋友,从一个朋友变成了一个对手,从一个对手又变回了朋友。但现在,他一个人去了那个地方,去见那个他追了十年的女人,去面对那个他逃避了十年的真相。
秦川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车已经出了市区,两边的路灯没了,只有车灯照亮前方的路。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
“还有多远?”他问。
赵铁军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。
“十五分钟。”
秦川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又看了一遍林辰的短信。他没有回复,把手机攥在手心里。
“他一个人去,是不想让我们看到他脆弱的一面。”秦川说。
赵铁军看着他。
“你了解他。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
“不了解。我以为我了解他,但其实我不了解。他比我想的要坚强,也比我想的要脆弱。”
赵铁军没有接话。
车子拐进一条小路,路很窄,两边长满了杂草,车灯照过去,能看到远处的几栋楼房的黑影。那是北江市第一精神病院的废弃院区,三栋楼矗立在黑暗中,像三座墓碑。
秦川的心跳加速了。他看着那些黑影,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,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方向盘。
“停车。”他说。
司机踩下刹车,车子停在路边。秦川推开车门,下车。冷风扑面而来,吹得他眯起眼睛。他站在车旁边,看着远处那三栋楼。主楼在中间,最高,楼顶的十字架已经歪了,在风中微微摇晃。副楼在左边,后勤楼在右边,院子里长满了荒草,在月光下像一片银白色的海洋。
赵铁军走到他旁边,也看着那些楼。
“他从哪进去的?”
秦川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从哪进去,我们都要找到他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的车队。二十个人已经下了车,站成两排,等着他的命令。
“四个方向,同时包围。东、南、西、北,每个方向五个人。不要留死角。”秦川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林辰已经进去了,他可能在里面,也可能不在。不管在不在,我们都要搜。每一个房间,每一个角落,都不要放过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二十个人散开了,分成四组,消失在夜色中。
“老赵,你带人从正门进。我带人从后院翻墙。”秦川说。
赵铁军点了点头,带着人走向主楼的正门。
秦川带着五个人,绕过主楼,走向后院。围墙塌了一截,砖头散了一地,上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。他翻过围墙,落在院子里。脚踩在枯草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抬起头,看着面前这栋楼。窗户黑洞洞的,像一只只没有眼珠的眼睛。风吹过,窗框发出吱呀的声响,像有人在叹气。
“林辰,等我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他推开了那扇门,走了进去。
